艺术中国

我的爷爷毕加索(17)

艺术中国 | 时间: 2009-10-21 14:33:39 |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父亲留下一张纸条,说要过来看看。三个月了,他一直想过来。伯芙夫人说,等他事情办完了之后再来也不迟。让事情快点办完吧,根据母亲的说法,她的钱都维持不到月底了。肉铺和杂货铺老板一听说她要赊账,而且还没完没了地诉苦,都拉下了脸。

  “我千辛万苦地养活你们,而你们的爸爸却在寻欢作乐。我在受苦受累,他却袖手旁观。而毕加索,我累病了他也不管不顾……”

  我们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愁苦”中度过的。

  生活大概就应该是这样吧。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总是没有钱,还要处处小心。

  “巴勃利托,小心你的衣服。玛里娜,别弄坏鞋子。饭后水果,两个人吃一根香蕉就够了。”

  吃饭无规律可言,往热奶里泡一泡没有黄油的面包,鸡蛋加西红柿,面条加上少得可怜的沙拉酱,餐桌上都是穷人吃的饭。

  对孩子来说,有了爱,少吃一顿饭算不了什么。但是让一位装腔作势的母亲没完没了地训斥却让人受不了。还没吃两口,母亲就不容分说地来上一大套说教。打断我们的话头,不让我们说话,还把她的理论胡乱套用一气:

  “甜瓜和草莓是水果中的极品……我喜欢红颜色的水果,毕加索说对皮肤有好处……我就喜欢短裙……喜欢大乳房,毕加索也喜欢短裙……也喜欢大乳房。唉,这场没完没了的阿尔及利亚战争。毕加索支持阿尔及利亚的民阵是有道理的……”

  这些废话、蠢话糟蹋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真巴不得早点离开饭桌。

  6月到了,意味着假期、沙滩、自行车、小舢板、小伙伴……母亲也很高兴穿着三点式游泳衣躺在沙滩上,还有她那帮二流子。

  尽管这样,这也让人兴奋。不管怎么说,高兴就行。

  半夜三更,电话响了。巴勃利托和我从梦中惊醒,屏住气。我们知道是来电话的是父亲。像往常一样,大概是从一家酒吧打来的。铃声还在响,三声,四声。沉默。妈妈摘下话筒。

  “你以为他会来看我们吗?”巴勃利托轻声说。

  我没有说话,但希望是真的。

  我们一大早就爬起来,忙着打扫厨房:洗餐具,擦地板,把抹布凉在阳台上。

  为母亲准备早餐:托盘、杯子、壶、糖。不,不要糖,吃糖要长胖的。我们看了看闹钟。9点整。还有等两小时才能叫醒她。

  于是,我们只好静等,不敢动一动。

  “他还记得有孩子,”母亲咕哝道。“他说要来看你们。”

  “什么时候?”

  “1点钟。在下面。”

  在下面。爸爸现在没资格上家来了。我们再也不能给他看我们的房间,再也不能给他看巴勃利托在鞋盒里做的城堡,再也不能让他看我们的作业本,还有我们画在墙上的图画。

  已是可望而不可及了。再也不能与他分享我们孩子的世界了。

  加州庄园,等在栅栏前,老门房的脚步声,钥匙在锁孔中转动声,生硬的问话:

  “有预约吗?”

  院子、铺石甬道、台阶,还有杰奎琳·罗克不友善的话语:

  “老爷正在淋浴。先在院子里玩会儿吧。”

  她的声调生硬,无理。但她是这里的主人,我们只能服从。

  腊肠犬鲂鱼跟在后面,巴勃利托和我手拉手漫步在院子里。我们不敢跑动,更不敢出声说话。老爷正在洗浴。这神圣庄严的时刻我们是不能骚扰的。

  父亲跟在身后,嘴上叼着烟,弓着腰,走在长满青草的雕塑中间。他顺手摘下一片薰衣草的叶子放到鼻子下闻一闻。是什么香味?可是童年时的气味?然而毕加索难道还看重他儿时的气味?

  我扔下巴勃利托赶到他的身边,把手放进他的手中。我爱他,他是我父亲。

  现在,我们是在画室中,爷爷穿着裤衩,一件宽松的棉质裤衩,男性特征显露无遗:对于像我这样八岁的小女孩都不雅,而后来,等我已是知廉知耻的十七岁大姑娘时他还是这副样子见我们。


  目中无人还是有意挑逗?都不是。我想,他七十六岁的年纪,如此穿戴,不管是在我面前,在厨娘面前还是在年轻的家务女工面前都无所谓。他的性器官,如同他的画笔,如同堆在餐盘里的鱼刺,如同山羊埃斯梅拉达到处拉的羊粪蛋,如同地上那一大堆生锈的空罐头盒子。这些东西都是毕加索作品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即便不讨人喜欢也要接受。

  椰枣、无花果和核桃从他手指间一过,一声大笑,马上就是一堂课。荒诞、无理:

  “记住,孩子们,什么不要也可以过得很好。鞋子、穿的,就连吃的都可以不要。瞧我,什么也不需要。”

  巴勃利托和我连头发根都羞红了。我母亲会不会写过一封信向他抱怨什么了?他会不会不给父亲抚养费了?我们再一次觉得有种负罪感压在心头。

  他穿着破旧的海魂衫、歪歪斜斜的裤衩、磨损的草底帆布鞋,确实什么都不需要。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爷爷跟我们一样,是穷人。唯一的区别是他是有钱的穷人,而我们今晚又要吃面条了。

  “重要的是,”他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重要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父亲好像劈头挨了一鞭子。他垂下目光,喃喃地说:

  “ 巴勃罗,你要的那些画我已从巴黎带回来了,都放在车里。”

  逃避,遁词,胆怯。

  又一次害怕惹恼强悍的人身牛头怪兽,可怜的他只能靠这么一招来解围。

  爷爷没起身,只是笑了笑。

  “保罗,”他总算网开一面,不再穷追不舍了,“星期天多明金在阿尔勒有一场斗牛。你陪我去看吧。”

  然后又向我们转过身说道:

  “如果你愿意,把巴勃利托和玛里娜也带上。不管怎么说,他们身上流淌着西班牙人的血。”

  接见结束。巴勃利托和我高兴地谢谢爷爷赐予我们愉快的一天。他向我弯下身,接受了我的亲吻又大笑着说道:

  “Hasta la vista, muchachos! A domingo proximo ! "

  我们朝栅栏走去,父亲正在栅栏前从那辆奥兹莫比尔的后备箱往外拿画,因为还要送到屋里,便让我们乖乖地等会儿。

  他回来了,步履轻盈,笑眯眯的。显然,爷爷这次表现得一定很慷慨。不是心,而是钱。

  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吃上从儒安湾街上的达·路易吉店里买来的比萨饼了。

  少有的奢侈。

下一页我的爷爷毕加索(18)上一页我的爷爷毕加索(16)
打印文章    收 藏    欢迎访问艺术中国论坛 >>
发表评论
用户名 密码

 

《回忆残缺的童年:我的爷爷毕加索》
· 我的爷爷毕加索(1)
· 我的爷爷毕加索(2)
· 我的爷爷毕加索(3)
· 我的爷爷毕加索(4)
· 我的爷爷毕加索(5)
· 我的爷爷毕加索(6)
· 我的爷爷毕加索(7)
· 我的爷爷毕加索(8)
· 我的爷爷毕加索(9)
· 我的爷爷毕加索(10)
· 我的爷爷毕加索(11)
· 我的爷爷毕加索(12)
· 我的爷爷毕加索(13)
· 我的爷爷毕加索(14)
· 我的爷爷毕加索(15)
· 我的爷爷毕加索(16)
· 我的爷爷毕加索(17)
· 我的爷爷毕加索(18)
· 我的爷爷毕加索(19)
· 我的爷爷毕加索(20)
· 我的爷爷毕加索(21)
· 我的爷爷毕加索(22)
· 我的爷爷毕加索(23)
· 我的爷爷毕加索(24)
· 我的爷爷毕加索(25)
· 我的爷爷毕加索(26)
· 我的爷爷毕加索(27)
· 我的爷爷毕加索(28)
· 我的爷爷毕加索(29)
· 我的爷爷毕加索(30)
· 我的爷爷毕加索(31)
· 我的爷爷毕加索(32)
· 我的爷爷毕加索(33)
· 我的爷爷毕加索(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