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中国

树立在米歇尔广场的时代精神

艺术中国 | 时间: 2010-03-02 15:59:49 | 出版社: 清华大学出版社

阿道夫·路斯与路斯住宅

房子不是堆起来的,而是做出来的。这句话的意思是“盖房子或建筑,不是一种单纯技术性的堆砌、支护的操作,而是像烹调和作诗一样,利用原始的材料,结合思考的创意形成一个东西”。这与我们的祖先将建筑称作“营造”是一脉相通的。日本人在明治时代造出的“建筑”一词,并不能表达作为我们人生目标的建筑的本质。如果建筑物指的是物理环境,建筑则是将物理环境的形而上学意义也包含在内的概念。

在城市街头拥挤的建筑物当中,怎样判断符合这种意义的建筑呢?我想,第一要看其是否符合目的性。即当学校像学校、教堂像教堂、办公楼具有作为办公楼的功能和形态时,可以称其为符合目的性,这也是建筑要达到的第一个目标。第二是场所性。如同在撒哈拉沙漠无法盖韩国式的民宅,那里所盖的房子一定要与其他地方盖的房子不同。不仅不同,还要表达出对其地域性的理解。也就是说建筑不仅要符合地形和气候条件,还要符合历史与文化的传承。第三则是需长篇大论的重要命题,即时代性问题。建筑常被称作时代的镜子。我们通过建筑可以了解当时的生活内容、文化背景与形成过程。建筑史上留下的杰作无不充满着其所处时代的光辉精神。

如果目的性和场所性解决了“建什么、在哪儿建、怎么建”这些教科书式的命题的话,时代性则触及了“是什么人、为什么建”等本质性和根源性的问题。这只有当建筑师用透彻的历史意识直视现实,并对未来有所思虑的时候才能获得。只要是位于历史之轴上的建筑师,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能避开这些根本性的问题。

在欧洲历史上长达600年的时间里,哈布斯堡王朝处于中心地位。它的皇宫位于维也纳城的米歇尔广场(Michaelerplatz),广场旁有一座被称作路斯住宅(Looshaus)的6层建筑物。现被某银行使用的这座建筑,从当今的视角来看是一栋老式建筑,外观也极其普通。但如果我们意识到,这座房子是认识现代主义产生的重要线索,这种现代主义是基于理性并讴歌人类精神的,是挽救世纪末危机的伟大时代精神,同时也是我们时代存在的根源的话,我们的视角就会大不相同。

设计这个房子的阿道夫·路斯是石匠的儿子,出生在现捷克斯洛伐克的布尔诺地区。在德累斯顿理工学院进行了短期建筑进修之后,他二十多岁时赴美游历各大城市,获得了对于新时代的确信。而后回到维也纳开始了建筑事业,同时通过多种著述向维也纳的文化界强烈地表明了他的建筑思想。

19世纪末的欧洲社会,一方面贵族文化在渐渐崩溃,另一方面大众文化逐渐获得价值,正是两种价值体系相对立并斗争的时期。科技不断发展导致的18世纪欧洲产业革命,使平民阶层逐渐富有,给生活带来了富余。农民们抛弃了无法保证劳动价值的土地,梦想着更好的生活,奔向城市并寻找机遇。城市给他们提供了工作机会,产业的发达使他们日益富裕。已变成新兴富人的他们不仅有了经济实力,生活上也有了闲暇。

这使他们原来一直憧憬的贵族生活得以实现,但这种并不符合他们的身份也违背他们意识的生活不过是一种虚荣而已。为了抵消虚荣所造成的生活空虚感,他们极尽所能装饰着自己的外表和居住空间,使得为掩盖自卑意识而采取的夸张形态成为他们所拥有的建筑的主流。

结果,那时的城市变成了不健全的杂货街,对于真、善、美的评判标准变得极为模糊。整个社会弥漫着颓废的空气,陷入虚无主义的艺术开始以性为游戏工具,道德的界限变得日益模糊。本应化育人心的文化却呈现混沌状态,丧失了整体性,终于导致了世纪末的危机(Fin de Si cle)。

已经预见到新时代来临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们,意识到设定一种典范来克服世纪末危机的紧迫性,展开了激烈的艺术运动。在英国出现了将画框中的艺术转化为生活艺术的工艺美术运动(Arts and Crafts Movement);在法国和比利时兴起的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则表现出通过玻璃、钢铁等新材料来追求新艺术的倾向;以荷兰为中心的风格派运动(De Stijl)或是新艺术运动(Jugendstil),针对时弊,倡导着新的形式和新的时代精神;而在德国慕尼黑发起的分离派运动,则成为维也纳最为活跃的艺术思潮。


以“分离派”为命名的此次运动,提出“给每个时代以它的艺术,给每种艺术以它的自由”(Der Zeit Ihre Kunst,Der Kunst Ihre Freiheit)的警句,与深陷在惯习与时代错误中的文化正面相对,并提出了新的价值观与形式。新时代分明要到来,这些艺术运动冲击着世纪末的虚无主义,使人们看到可重新找回理性的曙光。

阿道夫·路斯从一开始便积极加入了这场艺术运动。但是他对分离派建筑师的被加工化的生活形态抱有疑问,最终致使他脱离分离派,并追求留下纯粹而本质的新时代精神。以奥托·瓦格纳为首的维也纳分离派建筑师(Sezessionist)的建筑观念和设计方法,有些完全停留在个人趣味之上,或者反而制造新的装饰。阿道夫·路斯确信新时代精神的到来,他认为,这些观念和方法对他的城市和新时代的生活是毫无意义的。

阿道夫·路斯在1908年写的《装饰与罪恶》(Ornament und Verbrechen)一文中指出,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原住民在身上文身或是涂上颜料并不是罪恶,但是现代人如果这么做就是罪恶,就是时代错误。他以此来定罪毫无意义的装饰,即装饰就是罪恶,它与今天的文化没有任何有机的联系,是毫无意义的,建筑师应该热衷于更深刻的本源。1921年出版的《对空虚的呐喊》(Ins Leere Gesprochen),是路斯在1897—1900年间文章的合集,书中他对维也纳这个虚筑的城市和同时代知识分子的虚荣表明了反对的立场。他在《普存琴的城市》(Die Potemkinsche Stadt)一文中引用了叶卡捷琳娜二世女皇在巡行途中用画着丰饶的农村景象的画布来遮掩恶劣的农村实际面貌的典故,来痛斥深陷虚荣和幻想中的维也纳城市和文化。

作为阿道夫·路斯的时代宣言,路斯住宅是路斯经过无数的旧建筑改造和室内设计等琐碎的建筑工作之后获得的位于维也纳市中心的居住和商业混合型项目。这样的建筑规模对于他来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后来变得更加深刻的路斯建筑观,在这个建筑中被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纯粹材料的使用,从道德层面上成为决定性建筑原则的对装饰的摒弃,以及后来他在住宅设计中的特点——空间的连续性,均在这个建筑里表现无遗。

作为戈德曼·萨拉奇西装店和住宅的这座建筑,完成于1911年。虽然外观是由屋顶、主体和基座做成的古典三段式,但排除了窗边的一切装饰,单由内部空间所必需的功能性外窗构成了建筑的整齐的外观。这可以说是他有意回归作为建筑原型的纯粹的古典形式,也是基于对本质的探求所达成的结果。为了自由分割内部空间,他采用了大跨度柱距的框架结构(Rahmen structure:柱和梁刚性连接,并以此为单位支撑建筑荷载的建筑结构系统,与钢筋混凝土结构、钢结构的开发同步,从近代开始被普遍使用),平面上也摆脱了一直从属于外观的构成,更加突出了经济性与实用性,呈现出彻底的合理主义形式。

这座建筑位于维也纳最具象征性和中心的地段——哈布斯堡皇室的霍夫伯格宫殿(Hofburg)所在的米歇尔广场对面。由格子窗自然组成的毫无装饰的外观,注视着由无比华丽的装饰所包围的皇宫,同时也是对误以为维也纳是被美丽的装饰所包围的市民意识的一种反叛。

可以想象,在这座建筑的实施过程中,曾形成了广泛的批评战线。批评主要集中在建筑的上部构造上没有任何装饰这一点上。“没有眉毛的建筑”或是“下水道井盖一样的建筑”,成为了主要的批评用语,甚至对路斯的房子抱有善意的批评家也开始认同这种说法。沉浸在贵族们颓废幻想中的维也纳市民的反对声,几乎导致针对这座建筑建设的颠覆运动。正面应战的路斯将维也纳市民邀请到座谈会,斥责道:“从前一个地方一旦出现了现代建筑,周围只是沉默。而如今怎样?不是所有人都在为此叫嚣么?我们的城市在一片叫嚣声中受难!”


他向不理解他的理论的维也纳市民呼吁:新的时代需要新的建筑,需要新的真诚的生活形态。哈布斯堡皇室的华丽的宫殿对面,都是由过度的装饰和雕刻所构成的建筑。建筑的构造已经成了谎言,建筑的表情与时代相悖。在这一空虚的建筑群中,这座建筑默默地表达着一种坚定的执著。

最后,如此骚乱的维也纳也开始学会了路斯沉默的美学。市民们在其中也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并将这个建筑称作路斯住宅,开始对设计者的佳作和意志表示出敬意。

当代哲学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如此评价这座路斯的房子:“阿道夫·路斯在米歇尔广场上树立起来的不是建筑,而是哲学。”

从此,维也纳摆脱了由混沌的时代、文化的退步、各种颓废的形态和陋习所造成的世纪末危机,向标志着新文化的现代主义迈出了一步。在目前这样的一个时代转折点上,阿道夫·路斯和他的房子仍在保持着沉默,注视着米歇尔广场的一切。

这已是发生在一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也是与我们从根源上不相同的遥远国家的历史,什么原因让我最近不断想起这段历史呢?现在的人们为了更好的生活天天疲于奔命,却并不知道如何真正好好地生活。私人资本涌入城市建筑市场,到处盖起的是不知邻居为何物的建筑物。颓废和顽劣的文化四处蔓延,社会充斥着负面和腐败的流言蜚语。后现代主义、解构主义的残渣余孽玷污了我们生存的环境,莫名其妙的趣味,不可理喻的庸俗,追求无聊刺激的欲望,这一切,使城市的建筑支离破碎,使人们的生活狂躁变态,而这,和上世纪末多么相似。

我们需要洞察这个迷宫时代的新时代精神,路斯的建筑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吗?

阿道夫·路斯(1870—1933)

路斯出生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布尔诺(Br nn),在勒玄伯格(Reichenberg)和德累斯顿技术大学修学之后赴美度过他的青年时期。以石匠和木工身份在美国工作的三年期间,他通过芝加哥万国博览会等活动从美国文化中汲取了灵感。1896年回到欧洲,在维也纳定居后开始以著作出名。以他亲自编辑的《其他》(Das andere)为首的各种杂志中,路斯将建筑视为基于理性的文化,摈弃了残留在近代的装饰文化中的经济、历史和文化上的因素。与约瑟夫·霍夫曼(Josef Hoffmann)或约瑟夫·玛丽亚·奥尔布里希(Joseph Maria Olbrich)等当时的分离派代表人物的立场有所不同,他的文章先后被集成《对空虚的呐喊》(Ins Leere Gesprochen,1921)和《特罗茨德姆》(Trotzdem,1931)出版,对建筑评论界产生了巨大影响。主要设计作品有被称作美国酒吧(American Bar)的凯伦特酒吧(K妋tner Bar),还有以消除立面装饰特立的路斯住宅(Looshaus,1909—1911),路斯在其中实现了自己的建筑观。住宅作品有位于维也纳的施泰纳住宅(Steiner House)和莫勒住宅(Moller House,1927—1928),位于布拉格的米勒住宅(M ller House,1930),呈现出他的空间组织原理——“空间设计”(Raumplan)。1912年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设立建筑学校从事教育,在1920年也曾移居到巴黎在索邦大学执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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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思维的符号:邂逅20世纪的不朽建筑》
· 内容提要
· 作者介绍
· 《建筑,思维的符号》序言
· “你知道为什么写诗吗?”
· 建筑,造就我们的生活
· 这时代我们的建筑
· 你知道为什么做建筑吗?
· 对20世纪不朽建筑的思考
· 树立在米歇尔广场的时代精神
· 优美的建筑游廊、西方住宅的完成
· 真实的建筑
· 太阳的城市
· “大技术”建造的“反建筑”
· 通往世界之窗
· 知识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