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中国

当地特色

艺术中国 | 时间: 2009-11-26 10:25:24 |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正如当我们的建筑与其背景格格不入时会让我们觉得非常不安,当发现相反的迹象——即建筑被烙上了当地鲜明的特色时我们则会很是高兴,哪怕是那些我们刚踏上一个全新国家时能吸引我们眼球的小东西。

 

  抵达日本几个小时后,我躺在东京一家酒店里辗转反侧之际才第一次注意到房间里的电源开关和插头多么不一样。来到一个未知国度的兴奋感是跟这些小装置密不可分的,它们对于建筑的意义就像是鞋子之于人:能出乎意料地将一个人的个性展现得一目了然。我在它们身上发现了这个民族特性的前兆,也正是因为这种民族特性促使我做此远行的。它们正是当地那种与众不同的幸福的征兆。我的感受并非源自对异国情调的民俗的天真向往,而是希望发现存在于地域间的真正差异是如何在建筑的层面寻到恰当表达的。我期望电源开关,进而推广至整幢的建筑,能使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正在此地而非彼地,正活在此时而非彼时。三更半夜在我住的酒店周围溜达了一圈之后,我又见到了更多无可争议的日本特征的表现。在一家餐馆里,我因一个电子控制马桶的复杂操作板而大感惊讶。在一个地铁车站附近,有台自动售货机可以提供瓶装水,就仿佛一份普通的快餐或袋装龙虾干螯肉。有些建筑上装着成排五彩缤纷的消防栓,在一个超市里,成桶的海苔漂浮在透明的胶状物中。在一个游戏厅里,除了驾车和滑雪的游戏外,还有一台投币游戏机,要你用一个电动钳子去抓一只疲惫又困惑的螃蟹,抓到了就成为你的晚餐。

 

  我回到床上,陷入了时差导致的梦境,梦中满是霓虹灯、苔园、子弹头列车、和服以及螃蟹的破碎形象。

 

  不幸的是,次日早晨的东京并未纵容我对当地特色的期许。当两千万人赶着去工作时,整个城市都笼罩着一种实用的气氛。各商业区的街道上挤满了汽车和身穿深色套装的上班族:我真不知身在何处。广告灯箱的灯熄灭后,周围的建筑看起来一心甘于平凡。一簇簇乏味的摩天大楼主宰着地平线,它们陈腐的外观在无声地嘲笑我为了抵达此地穿云跨雪耗费的那十二个小时。就建筑意义而言,这跟在法兰克福或底特律又有什么区别。

 

  即便是在相对而言的住宅区里,建筑仍然几乎完全缺乏民族根基或地域特色。巨大的新兴开发区随处可见,每幢建筑采用的材料和外观跟你在发达国家几乎任何部分的所见都没什么区别。在日本的建筑中似乎极少见到日本式的特征。

 

  早期的现代主义者想来对此不会生出什么抱怨,因为他们本就期盼一个理性时代的来临,到那时地方风格将完全从他们的职业中销声匿迹,正如在工业和产品设计中它们已然销声匿迹一样。毕竟,没有什么地域风格的现代桥梁或雨伞。阿道夫•洛斯曾将对特别属于奥地利式的建筑的要求比作对特别属于奥地利样式的自行车或电话机的要求,认为这两者同样荒唐透顶。如果这一事实具有普适性,那干吗还要求具有地域差别的建筑?东京好像就是那些现代主义者梦想的一个缩影,你在这儿只凭建筑根本就弄不清你到底漂泊到了哪个国家。

 

  不过,毕竟还是有几个地方给美学留了条缝隙。一位朋友推荐在去一家旧式的传统日式旅店过一夜,这家旅店在大部分细节上都忠实地再现了江户时代(1615—1868)的建筑与设计风格。

 

  这家日式旅店距东京有一小时的车程,群山环抱雾霭缭绕。周围是松林和一座苔园,旅店是一幢长条形木造亭阁,上覆传统的瓦顶。一位穿着和服与日式厚底短袜的接待员引我进入我的房间,房间装有日式拉门和书法装饰的障子。房间朝向一条小河和一个林木茂盛的山坡。日落前,我在附近一个露天的天然温泉里泡了个澡,然后又在花园的凉亭里饮用冰镇大麦茶。晚餐装在一组漂亮的食盒里呈上来。我品尝了什锦火锅和泡菜——然后伴着山泉沿光滑的古火山岩从山上淙淙流下的水声进入酣眠。

 

  可是一早,我因为不得不返回东京又开始觉得不爽。我郁郁不乐地吃了一碗干海苔,然后开始思索传统日本美学上的完美及其现代化身那粗俗的乏味之间的裂痕。

 

  乘列车返回东京的途中,再次飞速地穿越沉闷的住宅区和公寓楼那被糟蹋了的景色时,我却甚至开始对日式旅店所代表的那个世界生出了反感,我着恼于它无力将其自身转化、融合进现代的现实中,着恼于它未能找到某种途径将其旧有的魅力植入新的表现方式。

 

  我面对日式旅店而生的困扰与我曾在英国体验到的情感颇为类似,那是去参观庞德伯利的一个传统风格的村庄,位于多切斯特郊外。尽管那个村庄成功地展现出十八世纪乡村生活的精髓,可它仍然因为跟当代社会不论是精神还是现实的要求完全格格不入而简直令人抓狂。它就像是我们幼年时候一个很是亲近的上了年纪的亲戚,可如今我们已经成年了,而他对在此期间造就了我们如今形象的详情却一无所知,不管好也罢,坏也罢。

 

  我在日本停留期间有时确实也看到日本人愿意将他们的新建筑与他们国家的过去联系起来的表现。不过这些努力大部分看来都三心二意、过于多愁善感甚至完全彻底地缺乏耐心。

 

  在京都一个拥挤的角落,在一幢办公楼的顶上,在空调和天线当中竟有一个很小的传统神社,看起来就像从天上掉下来响应那些现代建筑对付不了的特别的内在需要。过去和现在在此处根本丝毫没有要融合为一体的迹象;它们只是相安无事地共同存在着,而且看来丝毫没有相互取长补短的可能性。

 

  而在别处,各公寓的门前只能摆放雪松盆景,苔园也只能种在盆里从阳台上挂下来。我曾见过印有书法的浴帘,见过厨房门上装的障子。我曾用过餐的饭店向观光客提供不使用塑料再造品的“真正古雅的房间”。一家保险公司或是邮局屋顶的四角有时会文雅地向上翘起,以向德川时代的建筑风格致敬。

 

  不过这些本想超越庸俗模仿的努力的失败正表明了要想在一种现代形式中体现一种文化的传统特征是多么困难。障子并不一定能使一幢房子具有日本精神,同理,水泥和锈迹斑斑的黄铜也并不一定就不能。德川风格的真正后继者常常并不追求简单的形似:他们追求的相似更为微妙,端赖于比例和相互之间的关系——就像紫氏部最优秀的译者常常是那些对具体的文字处理采取极为自由态度的译家,因为他们知道,逐字逐句的转换反而极少能保留原汁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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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建筑:如何认识并欣賞建築的美》
· 中文版序
· 独一无二的幸福
· 疑虑
· 建筑的敏感
· 什么样的建筑是美的
· 主流意识
· 萨伏伊别墅
· 理性科学
· 泰特美术馆
· 椅子的靠背
· 物品和建筑
· 倾盆大雨
· 一幅画
· 古董店
· 我们对美的认识为什么会变
· 表现自然的趣味
· 美的感觉
· 秩序
· 高层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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