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生民在陇中

艺术中国 | 时间:2018-08-06 14:13:37 | 文章来源:艺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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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小伙伴的奶奶是一位接生婆。村里谁家生小孩,都要请她去接生。一把剪刀、几尺白布,就能迎接一个新生命。孩子生养顺利,接生婆把剪刀在煤油灯上烧一烧,算是消毒。一剪刀下去,母子分离。家里人端来两箩筐干透的黄土,踩碎,铺到炕上,产妇和孩子一道靠黄土吸去满身血污。

这是真实的陇中。1982年的产妇这样分娩,1992年还有产妇这样分娩。

进入新世纪,这种分娩方式才退出历史。尤其新农合制度在全国农村的推行,农村产妇分娩,基本都去了县、乡卫生机构,没有人再冒险请接生婆了。

分娩存在风险,在常人眼里充满恐惧和担忧。遇到难产或者大出血,接生婆通常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一旦出现意外,大人小孩统统陨命的事也是常有的。邻居小伙伴的奶奶并没有学过医,也不懂医术,但胆大心细,她的在场能给产妇带去精神鼓励和心理暗示。久而久之,她成为大家“不得不承认”的接生婆。人们赋予接生婆安全期许,接生婆的匠艺效果远远大过实际作为。

理查德·桑内特说:“所有追求质量至上的劳动,都可以归入匠艺的范畴。”

用一生做一件事,手艺人最显著的标志就是与时间相对抗,正是这种对抗生成真正的匠艺。像接生婆的职业一样,陇中大地事关安身、立命、宗教、文化、民俗的劳动技艺数不胜数,能称之为匠艺的自然也是难以计数。

时代进步,接生婆成为历史。所有的手艺,似乎都有和接生婆职业一样的命运,只是催化命运变革的动因不同而已。

“陇中苦甲天下”,左宗棠说完这话以后,陇中的地理文化概念就形成了。狭义的陇中只含定西全境。广义的陇中除了定西全境,还包含天水甘谷、武山、秦安;平凉静宁;白银会宁、靖远;兰州榆中。广义的陇中大致在洮河、黄河以东,关山往西,六盘山向南,渭河之北。这一区域均属黄土高原。

上去高山望平川,陇中到处是沟壑。从这个山头到最近的那个山头,没有四五个钟头难以实现。千沟万壑间,潜藏着无数的村庄,孕育着无数的生民。

“非遗最丰富的地方,往往是环境最恶劣的地方,因为非遗恰恰是人和自然相对抗的时候产生的智慧。”从事非遗保护的盖宏睿曾这样感叹。

陇中是关中与河西的连襟之地,是“中原汉帝国”凿空西域的前哨阵地。汉民族与少数民族的融合在陇中大地此消彼长,贯穿了整个中国文明史,草原游牧文明与黄土高原农耕文明相互交融,形成了特色鲜明的地域文化。由于严酷的自然环境,这里文化变迁的步伐显得相对迟缓,以至于有许多民间习俗保留得相对完整。很多手艺寓技能于生活、汇故事于人情,富有温情和力量。

在“一方水土难以养育一方人”的陇中地域,贫瘠导致人们对物质有着透彻心骨的珍视,并逐渐形成了深刻的恋物意识。匠人用不断重复和练习培养的技艺创造物质、改造物质,自然是最受欢迎的人。以质优价廉为核心追求,陇中匠人传承的民艺满足了农民的生存需要和内心精神寄托,其意义既是文化的,也是文明的。

这本书调查的民间手艺包括草编、绣花、剪纸、石匠、铁匠、捏兽、砖雕、皮影、木匠、唢呐、阴阳、制陶等25种。这些匠或者艺都是陇中群众生产生活中不可缺失的内容,有的关涉生活旨趣、有的关涉生命仪式、有的关涉精神信仰。有的具有广博的民间基础,普通人都可以信手拈来;有的具有高深的美术追求,只有匠人才能驾驭完成。

本书不是行业代表的评比单、不是非遗保护的汇报稿,不是职人的赞歌、也不是手艺的挽歌,只是对陇中群众物质文化的真实记录,基于生活本身而在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对手艺意义的阐释。这种寻找针对手艺的价值和手艺人的精神。这里的匠艺和人事,都是庄农人的灵性和活力。筛选的唯一标准,就是群众性:匠艺掌握者的群众性、匠艺服务对象的群众性。

列入这本书的手艺,绝不是陇中最精彩的匠艺,但绝对是最有群众基础、最有实用价值的匠艺。入选的人物,有的是多方打听得来的大匠人,有的是机缘巧合随意相遇的民艺传承者。有的依然在操持手艺养家

糊口,有的已经技艺离身,仅存记忆。

手艺人在乡间是最有社会声望的人,他们受人尊敬,能获得相对于种地而言更多的收入。每一位乡间手艺人,都是方圆几里地的能人。

物质的存在、精神的价值,手艺人除了正向的存在,还有现实的困境和精神忧郁。抛弃导向和价值宣示,我想更多地呈现手艺人的尊严和职业匠心。乡间手艺人不是单纯做好作品就可以了。很关键的一点,手艺人除了要有手艺匠心,还要有职业匠心。职业匠心和技艺匠心共同为他们赢得匠人尊严。

关于职业匠心,我将其概括为:为了保持手艺职业正常运转,而建立事关产品经营和社会交往的社会关系的能力。

具备职业匠心的手艺人,意味着是可以全面地、历史地对待别人的“社交型专家”。为了职业匠心,手艺人要有把技艺变成服务项目的一整套服务规则或者服务技巧。

陇中手艺的基本经营形式——走艺,属于流动作业。走乡串户、踩千家门,应对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应对各种各样的人际交往,手艺人的底线是始终保持一颗平和的心:儒雅得体、言语和善。平和心修炼成型,就能享誉乡间。

比如唢呐匠、阴阳,走艺时必须懂礼节,善交际,一不小心失礼一次,就会砸了饭碗。有的手艺人因为贪杯,或是疏于礼节,而被人弃绝,终生不能再从事手艺;有的匠人尖酸刻薄,话多是非长,也很难有广博的走艺门路。

邻居接生婆的匠艺效果,其实也就是一种职业匠心。人们信赖她的热情、负责、友善,即使她的匠艺失手酿成大祸,人们也不会责怪她。我曾了解到,陇中有一位产妇分娩,主人请来了村医,村医看着产妇分娩基本结束,便和主人的亲戚朋友喝酒去了。但产妇产后大出血,放下酒杯的村医束手无策。产妇最终不幸身亡。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法律秩序主控的城市里,村医必然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和后果,但是,陇中乡村是熟人社会:村医大摇大摆地离开,主人痛心地只能自认倒霉。村医比接生婆更具现代性,时间向前推溯,接生婆更不可能因为手艺的原因而担责。

更多时候,手艺人的社会声望,比技艺本身更重要。“手艺再好,人品不好的话,也没人用,没人请。”这是陇中农民对匠人职业匠心重要性的经典性评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即使手艺一般化,但如果品行好,犯了错的手艺人也能得到客户的原谅。

像那位村医一样,行医没结束,就贪杯饮酒,耽误了正事。尽管熟人社会的规则里村医不必为那位殒命的产妇担当责任,但是,他的失责,必然导致他的信誉大打折扣。

陇中手艺人身上体现的品质,是陇中乡间做人的典范。好的手艺人拥有好的社会声望,是乡间的道德权威。如果手艺人消失,不止是消失了一种技艺,更消失了一种社会秩序。

陇中乡间手艺人的走艺、传艺过程,都是这种乡间社会秩序的体现,检索手艺人的个人精神、生命故事,就能展示出手艺人群体背后的乡村社会秩序。

手艺人在乡间社会生活秩序里的意义,是较之政权、族权之外的另一大体系。人生老病死的逐阶段,都离不开手艺人的“安抚”。乡村社会维系的方式、方法,传统文化的传承、继扬,从物质和非物质两个方面的显现,他们最有发言权。手艺人带着世袭的意味,传承着家族与民族的文化。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在乡间社会代表的是最正统的主流价值。

“出色的匠艺活动总是带有社会主义色彩”,具有良好技艺匠心的手艺人,用同样良好的职业匠心团结了一种人与人互动、物与物交换的合作精神——远非“生产―消费”逻辑所能粗暴概括的内涵。这是本书意图强调的观点。

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市场化,社会分工细化,物美价廉的商品进入乡村,手作品逐渐被代替,手艺人的世界渐趋“宁静”。乡下人追逐城市生活和城市文明,乡村的很多手作、仪式、表演变得不再拥有“独一性”。城市文明所向披靡,乡村文明不攻自破。人们对老手艺的抛弃,是文明的转场。现代文明进入乡村,与乡村价值混于一坛,在时代变迁的搅动中,必将沉淀出新的文化形态。

机器和规则更多地代替人力和人情,这是关于匠艺传承与消亡,乡村发展与变迁的真正问题。我们没有拒阻时代的能力,但我们也不能丢失“好奇心”。亚当对于夏娃的好奇心,一直推动我们去打开“潘多拉盒子”。今天,机器创作初露端倪,记者和作家的手艺也面临着挑战,人类更多的行业在电子技术面前将有新的灭失。这是人类“好奇心”不断延续的结果。因为“好奇心”,我们难免掀开“人类自我毁灭”的盖头(比如核武),我们只有期待未来的人更聪明,拥有解决未来问题的能力。我们的前人也曾抛弃过很多,但我们的前人为我们开创了更多,相信人类会把账目做成收支平衡。

罗斯金对现代工业机器的反感、对匠人手工的垂青,非常强烈;狄德罗《百科全书》也一样痛斥机器消灭了情感。“在手工技能的经济史上,机器最初是朋友,最后往往变成了敌人。”

我们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之中,对待巨变,哀挽大可不必,也于事无补。我们应当顺应时代潮流、拥抱时代潮流,不能说起手艺消失就痛哭流涕。更不能享受着现代文明成果,幻想着“回到过去”。时代潮流大浪淘沙,留下什么、带走什么、沉淀什么,自有结果。人类的一切都有自身遵循的规律。

像乡村接生婆接生那种匠艺的消亡,接替的是能够更加保障母子平安的分娩技艺。再比如,无人用铧证明“二牛抬杠”正在被抛弃,我们期盼多年的农业现代化能减轻农民的劳力痛苦。当看到倒铧术一样的手艺退出历史舞台时,多想想农民曾经的苦难,有些失去并不值得伤感。

与生产生活类手艺快速地、大面积地消退不同,服务于民间信仰的项目,则更为坚韧,有的项目甚至借着社会价值的多元化而越发扎牢了社会根基。这类项目可以归于民俗,但本质上与现代科学技术格格不入。

不论多么伟大的科技,不能服务于民间,农民对待未知世界的手段,往往停滞在最原始的状态。民间信仰本身是一个复杂的社会体系,关涉了复杂的心灵诉求、社会规律,必须多面向考察,才能描述得更全面一些。不得不提示:依附于民间信仰的有些项目存在蛊惑人心、愚弄百姓的嫌疑,此类非遗需不需要保护很值得商榷。

生民在陇中,艰难压抑着肌体,文化丰盈着精神。这本书,正是给人类最艰难环境下依然饱含激情、富于创新的乡间匠人们的致敬。生活本来就是在艰难中寻找希望的过程。


《陇中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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