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览现场
提起阿尔内托·贾科梅蒂(1901-1966),单论在世界雕塑史上的地位,至今恐无人能出其右。这位诞生于20世纪初叶的传奇艺术家,集多重桂冠于一身:20世纪最伟大的雕塑家、存在主义艺术的代表人物、世界雕塑拍卖最高价格纪录保持者。人们熟知他,多因那些极具辨识度的雕塑语言和人体形象。其代表作《行走的人》以瘦长、孤寂、表面嶙峋如时间蚀刻般的体态与人体形象,凝铸了战后人类精神与集体处境的缩影,这一经典形象也令贾科梅蒂跻身20世纪最伟大艺术家之列。

展览现场《行走的人》
2026年7月16日,为纪念阿尔贝托·贾科梅蒂逝世六十周年,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推出重磅大展“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此次展览作为2026年中法文化之春最重要的展览项目之一,由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与法国贾科梅蒂基金会联合主办。展览以13个单元的展览体量汇集了贾科梅蒂基金会的212 件重量级藏品与珍贵档案资料,涵盖了艺术家的雕塑、绘画、素描、版画、手稿等不同类型的创作,是该基金会迄今在全球范围内呈现的规模最大的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堪称一场完整覆盖贾科梅蒂创作全周期、系统呈现其生命轨迹与艺术脉络的全景式大展。
此次展览由民生美术馆刘震子博士与贾科梅蒂基金会罗曼·佩兰(Romain Perrin)联合策展,并特邀法国当代展陈设计领军人物塞西尔·德戈斯(Cécile Degos)担纲空间设计。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等比例复原的艺术家工作室
现场,从展厅空间设计到作品陈设方式,到处都充满了简约、清晰而具有温情的法式语言风格,设计师德戈斯通过精准把控空间体量、校准视觉视角、运用克制简约的材质配色,构建起人体、虚空与距离之间的持续对话,而这三者正是贾科梅蒂艺术创作的核心要义。
在传统的以线性时间为线索的叙事方式之外,展览加入了情感的维度。策展团队希望以更为亲密的叙述方式,打破人们对贾科梅蒂“隔绝于世,潜心创作”的固有印象,在呈现贾科梅蒂一生艺术发展脉络的同时,也向观众展现其艺术生涯中充满生活温度与情感肌理的一面。

展览现场
从瑞士布雷加利亚山谷出发
展览以贾科梅蒂的父亲、瑞士著名印象派画家乔万尼·贾科梅蒂为17岁儿子所作的一幅头部肖像拉开序幕。在贾科梅蒂的一生中,他与自己的至亲友人始终保持着频繁且亲密的往来和互动。他的家乡瑞士布雷加利亚山谷是其一生的精神锚点,即便在定居巴黎之后,贾科梅蒂也会常常回到这里进行写生创作。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乔瓦纳·贾科梅蒂,布面油画,1918年
展览开篇“在瑞士的童年”呈现了几件贾科梅蒂于少年时代创作的风景、人物写生和头像雕塑,展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这些早期的绘画作品,在色彩与笔触间明显带有父亲影响的痕迹,用色偏鲜艳饱和,但在表现山脉的厚重感与山石、树木粗糙的肌理时仍不失表现力。与此同时,一些小尺幅的水彩写生也彰显了艺术家快速捕捉和表现自然物象的能力。

《奥蒂莉亚》,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布面油画,约1920年

《母亲头像》(扁平),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石膏像,1927年
1920年初,贾科梅蒂已经开始尝试雕塑创作,展览现场陈列的两件他此时为母亲和父亲所作的头像雕塑,呈现出朴素、原始和自然主义的倾向,人物面部的划痕丰富了雕塑的视觉语言,贾科梅蒂对人体和头像的兴趣在其艺术生涯的早期已经开始显现。

展览现场
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与装饰艺术的短暂朝向
20世纪20年代的巴黎是世界先锋艺术的摇篮,与诸多现代艺术史上的杰出大师一样,贾科梅蒂也于1922年离开家乡瑞士,来到当时的世界艺术之都巴黎。在巴黎,贾科梅蒂考入大茅屋学院,师从罗丹的弟子、雕塑家安托万·布尔代勒。彼时,贾科梅蒂为无法真实还原人物头部的写实效果而苦恼,巴黎蓬勃的艺术氛围和各路艺术流派启发了贾科梅蒂的创作思路,他开始为立体主义和超现实主义所倡导的艺术理念和创作原则所吸引,同时,在参观巴黎各大博物馆的过程中,贾科梅蒂又对非洲与大洋洲等非西方艺术的造型语言产生了浓厚兴趣,于是,他暂时放弃了直接以模特为原型的创作方式,开始尝试在作品中添加立体主义的表现手法,并探索意象和潜意识层面的表达。

《女性四分之三裸像》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布纹纸上的石墨铅笔画,约1923-1925年
在展览的绘画部分,策展人将一幅贾科梅蒂赴巴黎求学重返家乡后所作的风景写生与此前的风景作品并列展出,早期柔和清晰的色彩笔触,被画面中山脉直角式的轮廓线和几何形切面取代,凸显出贾科梅蒂受立体主义影响的明显痕迹,而这一时期的人体绘画,也同样呈现出类似的影响。
受巴黎浓厚的装饰艺术运动和风潮影响,1930年代,贾科梅蒂还创作了一批装饰艺术风格的器物,并进行超现实主义实践,这批器物中的部分在此次展览中也得以呈现。贾科梅蒂认为,创作雕塑与设计花瓶、灯具并无本质区别。因此,其装饰艺术作品的形式语言与其雕塑创作一脉相承:看似对称的造型下,表面肌理凹凸不平,带有划痕甚至粗糙的质感,造型雕塑也不拘一格。

展览现场,以弟弟迭戈与妻子安妮特为原型的一系列雕塑创作

展览现场,以弟弟迭戈与妻子安妮特为原型的一系列雕塑创作
重回具象
20世纪30年代中期,贾科梅蒂告别了超现实主义艺术团体,开始重拾此前被搁置的写实雕塑,以弟弟迭戈和妻子安妮特为模特,开启了此后长达30余年以真实人物为参照的雕塑与绘画创作。贾科梅蒂创作中的两大核心形象——头部/半身像和站立女性形象就是贾科梅蒂依照弟弟和妻子为原型创作的。与此同时,贾科梅蒂也开始回望西方古典艺术的传统,通过临摹的方式,从经典中重新汲取养分。

展览现场,具象雕塑
展览特别呈现了贾科梅蒂在形成个人标志性的雕塑语言之前,进行的诸多探索。其中,多件微缩版小型人体塑像尤为珍贵。这些微型人体塑像有的仅有指甲般大小,但即便细小至此,观众依然可以识别出人物的面部特征与整体轮廓。贾科梅蒂将它们统一置于一块四边形的立体基座之上,观众要特别近距离观看。

展览现场,尺度缩减的雕塑
在法方策展人罗曼·佩兰看来,贾科梅蒂希望通过雕塑来呈现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人。“就好像在展厅里,我们要把远处一位先生呈现出来,可以用几根手指的动作把人物框进去——这就是贾科梅蒂在雕塑中引入的‘景深’概念。此后,随着对空间把握的深入,他继续向前探索,尝试将人体拉长至极细、极高,或将头部挤压至扁平。”
标志性作品《行走的人》《高大女士》:错误铸就出的杰作
1958年,贾科梅蒂受纽约一位银行家委托,希望他为银行前面的广场做一组雕塑。这组项目包括《高大女士》《大头像》以及《行走的人》。贾科梅蒂在自己狭小的工作室中完成了这些作品,却因对雕塑效果不满意而拒绝交付。据罗曼·佩兰介绍:“贾科梅蒂觉得这组作品不适合放到纽约的广场上。项目持续两年以后,他对委托方说‘我不会把作品给你’,并几乎要把作品毁掉。”后来,这些作品被送去几个展览中展出,竟意外获得了极高的关注,也由此铸就了艺术史上的经典。

《高大女士之一》,阿尔贝托·贾科梅蒂,青铜,1960年
《高大女士》与《行走的男人》最终成为贾科梅蒂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一切与人体无关的服饰、身份、地位、性别等信息和内容被艺术家悉数剔除,只留下支撑人体“存在”本身那具最必要、最瘦硬的骨架。人从无关的内容中独立出来,成为纯粹的存在。
雕塑与绘画的互文
作为蜚声国际的雕塑家,贾科梅蒂身为画家的一面少有人关注。此次展览在每个单元几乎都附带展示了艺术家不同时期创作的绘画作品——从少年时描绘家乡山谷的自然风景、为家人所作的画像,到1935年开启的绘画与雕塑并行的创作轨迹,在此次展览中均得到展现。

《花束和苹果》,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约1961年,布面油画

《矢内原侧像》,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布面油画,1956年
“他自己有时感到非常挫败,”罗曼·佩兰在采访中透露,“1965年他获得了威尼斯双年展的雕塑奖,但他其实也希望自己能拿一个双年展的绘画奖。对贾科梅蒂而言,雕塑与绘画是相辅相生的。绘画中有画框,而在雕塑里,他在空间中寻找着那种仿佛给雕塑做框的感觉——基座、底盘、立柱、笼子般的结构,这些与绘画是相通的。”佩兰曾在基金会策划过一场名为《贾科梅蒂:雕塑家与画家》的展览,重点呈现的正是艺术家“画自己的雕塑、雕自己的画”这一独特的互文关系。

《塑造空间》单元展览现场
贾科梅蒂一生对不同文明与时代的艺术始终怀有浓厚兴趣。他在一篇访谈中曾提到他见过的一个中国花瓶,他说:“我觉得这个花瓶,比任何雕塑作品都更加漂亮。”这种跨越东西方文化的艺术共鸣,在他后期的绘画与雕塑中隐约可见。

展览现场
此次展览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或许在于打破了人们对贾科梅蒂的一个刻板印象——贾科梅蒂作为“孤独艺术家”的形象。佩兰在接受采访时多次表示,“他有很多朋友,常常和朋友们相聚。这些朋友很多是知识分子、艺术家或者作家。他与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波伏瓦交往甚密,萨特曾为其展览画册撰写前言;他也与诗人们合作,为诗集绘制插画。在他人生的后期,他和日本哲学教授矢内原伊作建立了深厚友谊,矢内原伊作每年夏天都会与他共度一段时光,常常做他的模特,出现在其绘画与雕塑作品中;年轻的情人卡洛琳则为晚年的贾科梅蒂带来了活力与生命的质感。”

《友谊》单元展览现场

《形象永流传》单元展览现场,呈现贾科梅蒂经典摄影形象
展览在最后部分呈现了诸多摄影大师镜头下的贾科梅蒂。其中布列松那幅经典之作——艺术家裹在自己的大衣里,在雨中穿过巴黎阿莱西亚街的照片尤为令人动容。“他非常有文化,受过很好的艺术教育,但同时也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下雨的时候,他可能就把自己裹在外套里,就这样走在雨中。”这些影像在塑造贾科梅蒂公众形象的同时,也从另一个侧面照见了这位大师充满友情与支持、充满生活温度的一生。
展览将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展出至2026年12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