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画院美术馆
文 | 李芷葳
六月中旬的北京，荷花开始零星盛开，走进北京画院美术馆，你能看见周思聪笔下的荷，那是她生命最后几年、双手关节已因类风湿严重变形时，仍坚持握笔留下的墨迹。淡墨铺陈，寥寥几笔，没有枝繁叶茂的饱满，却有一种宁静亦生动如呼吸般的清旷。
6月19日，“真言可贵——周思聪的变法之路”在北京画院美术馆正式向公众开放。展览持续至7月19日。
这是周思聪逝世30周年的纪念之展，也是北京画院继三次周思聪专题展之后，首度将她艺术脉络完整呈现的集大成之作。展览以“高瞻远瞩”“孜孜以求”“一朝顿悟”为三个板块，从她1950年代末进入中央美术学院求学的习作，一路延伸至她生命终点前以白描完成的《李可染先生像》，勾勒出一位20世纪中国重要的女性水墨画家，如何完成了重要的艺术蜕变。
展览现场
“一叶知秋”，把叶子还给树
对于北京画院美术馆而言，周思聪并不陌生。该馆已先后举办三次专题展：第一次“我爱平凡的人”，聚焦她早期主题性人物画，将画稿与完成作品对照呈现；第二次“静寂清凉”，展示她生病后转向的荷花题材，揭示20世纪80年代末中国水墨去叙事化、回归笔墨本体的探索方向；第三次“大爱悲歌”，则围绕《矿工图》组画展开深入梳理，还原这套历时数年、最终因病未能完成的巨制从构思到命名的完整创作过程。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将这种方式描述为“一叶知秋”，每次专题切入周思聪艺术世界的一个截面。
但这次不同。“真言可贵”是北京画院首度打通时间线，将周思聪的求学、入院、变法、晚年整合为一条连贯叙事。“变法之路”的串联，正是把叶子还给树。
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薛良指出，这次展览的重心，是呈现支撑周思聪一次次转变的内在精神：“艺术贵在创新，真善美和求新求变是贯穿周先生一生的理念和追求。虽然她只活了57岁，但我们可以看到她经历了数个清晰可辨的艺术分期。支撑她每一次转变的，正是‘真言可贵’的精神。”
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在开幕式致辞
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薛良
在“正确的轨道”上开始
1958年，周思聪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师从蒋兆和、李可染等大师，打下了相当扎实的基础。随后进入北京画院，创作出许多生动的时代人物群像。1974年的《井下告捷》等作品是同时期人物画的重要代表，她画笔下的感染力，主题选择上的精神风骨，在此时期已初见端倪。
展览第一单元“高瞻远瞩”集中呈现这段时期的作品与习作，包括大量在以往展览中鲜少露面的临摹稿、写生和草图。这些画作不仅让观众了解她的起点，更是划下一把标尺，让大家看到她后面每一步“变法”的真实重量。
井下告捷 周思聪 纸本设色 139.5×187.5cm 1974年 北京画院藏
在“求真”的引领下“变法”
正如“现代主义之父”塞尚力求表现“真实”的自然，从写实转向对空间与结构的重构，周思聪在呈现人物情感与境况上的“求真”，将她引向了相似的路径。1956年，周思聪在北京第一次亲眼看到日本画家丸木位里与赤松俊子的《原爆图》，这组描绘广岛原子弹爆炸的作品，以扭曲的人体、碎裂的空间来处理真实的人物苦难，带给周思聪一定的启迪。
二十年后，她与先生卢沉赴辽源矿区写生，让她接触到一种更沉重、更无法被宏大叙事所消化的苦难。《矿工图》组画中那些折叠的空间、错位的时间，是某种内心状态的外化，全然背离了传统写实技法，却承载了她对苦难最诚实的表达，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矿工图》创作记录展览现场
《矿工图》创作记录展览现场
展览第二单元“孜孜以求”，是全展分量最重的部分，除《矿工图》组画外，还集中呈现她与丸木夫妇交往期间的创作回应，以及这一时期的其他探索，集中呈现周思聪的艺术变革。
矿工图习作
广岛风景 周思聪 1986 浙江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藏
周思聪，一条从未停止延伸的线
20世纪80年代初，类风湿关节炎开始侵蚀她的手指，作画变得更加艰辛，题材也随之收窄，不再是需要大量造型支撑的群像叙事，转向荷花、彝族女性、远山。但这并非退守，恰恰是对绘画语言深度的不断锤炼，笔触愈加简省，留白愈加宽阔，愈发承载着生命的张力与厚度。
展览第三单元“一朝顿悟”呈现的正是这个阶段。
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丘挺致辞
开幕式现场，来自中央美术学院的丘挺教授谈及这次展览对他的触动。
“这个展览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将她早年学生时代的学习贯穿到后期创作，呈现出非常清晰的探索脉络，”丘挺说，“求真的艺术表达，扎实的基础，和她后来不断突破题材、深掘语言的探索，共同构成了周思聪艺术的完整面貌。”
丘挺特别提到展览的整体视觉场域：“可以看到她在精神上那种追求含蓄悠远、有厚度的生命质感。这种质感里，有她作为母亲的温柔，有她对人类历史命运的悲悯，也有她对个人内心极为细腻的挖掘。通过荷花、远山、彝族题材、矿工，以及早年的那些习作，这些层次都被非常丰富地呈现了出来。”
林中小憩 周思聪 北京画院藏
荷 周思聪 北京画院藏
纪念，不是一味回望
展览引用周思聪在1985年写下的一段话：“我宁愿做个步履蹒跚的初学者，也不愿像拉磨的驴子自顾在踏得稀烂的轨道上盘旋。”
整场展览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不美化她的处境，也不渲染苦难，只是如实呈现一位艺术家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持续交付真诚、有重量的作品。
这场展览入选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度全国美术馆青年策展人扶持计划。值此周思聪逝世30周年之际，这场由青年策展人主导的展览，意味着“周思聪”的“变法”不再只是美术史课本上的篇章，而是一个可以被重新凝视、重新提问的当代话题：面对时代、面对苦难、面对自身的局限，一个艺术家究竟能做什么？
周思聪的答案，在展厅里。
展览海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