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渤婉
“自然是一座神殿，那里有活的柱子，
不时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语言；
行人经过该处，穿过象征的森林，
森林露出亲切的眼光对人注视。
仿佛远远传来一些悠长的回音，
互相混成幽昧而深邃的统一体，
像黑夜又像光明一样茫无边际，
芳香、色彩、声音在互相应和。”
——波德莱尔《通感》
开幕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当色彩与芳香、声音互相应和，法国十九世纪现代派诗人波德莱尔（Baudelaire）为感官在艺术体验中的作用写下诗意注脚。而今，“色彩之巅！法国蓬皮杜中心馆藏艺术大师特展”落地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以色彩为笔，在展厅里续写着这场关于“通感”的审美命题。
波德莱尔笔下这场跨越感官的体验，是19世纪对艺术感官表达的畅想。而今，这份畅想穿越百年，由55位蓬皮杜中心馆藏西方艺术大师与16位中国当代艺术家带来的86件作品同台亮相，不仅是一次围绕色彩展开的中西对话，更通过触手可及的沉浸式体验唤醒观众的多维感知。展览聚焦七个单色空间和一个彩色序篇，搭配作曲家罗克·里瓦斯（Roque Rivas）与音乐和声学研究中心（IRCAM）合作的声音创作，再辅助以亚历克西斯·达迪耶（Alexis Dadier）携手花宫娜香水公司（Fragonard）打造的香氛装置，为观众呈现了一场声、色、香俱全的审美场域。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展览以“色彩”为核心主题，围绕“现代主义的演变轨迹”，呈现现代艺术的革新与探索历程，涵盖野兽派、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主义、新现实主义、波普艺术、极简主义、观念艺术等关键流派。其中包括全球观众期待的“艺术史教科书级别”的大师原作：巴勃罗·毕加索《蓝衣女人》、亨利·马蒂斯《裸背，第三形态》、萨尔瓦多·达利《腐烂的驴》、胡安·米罗《午睡》、勒内·玛格里特《夏日台阶》、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红色肖像》、瓦西里·康定斯基《圆与方》、保罗·克利《律动》、卡西米尔·马列维奇《黑色十字》、伊夫·克莱因《IKB 3，蓝色单色画》、威廉·德·库宁《无题之二十》、杰克逊·波洛克《深处》、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爱抚》、弗朗西斯·培根《风景中的梵高》、安迪·沃霍尔《大电椅》、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奴隶拍卖》等。同时，来自民生美术机构的藏品，以及中国当代最有影响力的16位艺术家的作品，共同出现在同一个“色轮”上，呈现了东西方色彩美学一次难得的同台对话。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法国蓬皮杜中心（法国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副馆长迪迪埃·奥廷格(Didier Ottinger)与中方罗怡博士联合策展，以“彩色、红色、黄色、蓝色、白色、绿色、粉色、黑色”七大单色+彩色为骨，通感为线，搭建起“色轮”般的展厅，让毕加索的墨蓝、苏丁的炽红、夏加尔的柔绿从画布中挣脱，与定制的声景、调香师调配的专属香氛交织，将波德莱尔的“通感”诗句，变成了一场可看、可听、可嗅的色彩盛宴。
粉色：从感官愉悦到反叛宣言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在“色彩之巅”的粉色单元里，粉色不再只是温柔的视觉符号，而是一场跨越三百年的观点博弈。洛可可时期，粉色是歌颂感官愉悦的主色，却被启蒙思想家狄德罗在为卢浮宫艺术沙龙展览撰写的评论中斥为“轻浮、可笑、女性化的颜色”，就此被打上了过度追求感官愉悦的负面标签。与狄德罗的观点相反，安迪·沃霍尔曾说：“粉色是最温柔的颜色，也是最有力量的颜色。”这段阐释使得粉色在当代艺术中完成了从感官愉悦到反叛宣言的角色转变。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不只是狄德罗和安迪.沃霍尔对粉色表达了鲜明的个人态度，粉色也得到了更多艺术家的讨论。路易丝·布尔乔亚以“爱与自我接纳”重新定义粉色；艺术团体“游击队女孩”则让这抹“女性化”的色彩成为对抗性别固化维护者的武器；美国抽象艺术家菲利普·加斯顿更高举“低级趣味”的旗帜，用甜腻又让人反胃的糖果来形容粉色。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萨尔瓦多·达利以超现实的笔法，让粉色生出强烈的视觉冲击，《腐烂的驴》以粉色铺陈背景，柔和的底色与画面中腐烂的躯体形成反差。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卢齐欧·丰塔纳的《空间概念，预期》更将粉色的单色表达展现到极致，艺术家标志性的割痕划破粉色平面，让原本柔和的色彩突破二维边界，成为空间与哲思的探索起点。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而中国当代艺术家王玉平的《虚岁60》，则为这场粉色的表达注入了东方的生命思考。作品以粉色为线索，勾连起人生六十的自我观照与生命回望，将个人的岁月沉淀融入创作，与达利的超现实隐喻、丰塔纳的空间探索隔空对话。当东方的生命叙事遇上西方的艺术实验，色彩成为桥梁，在不同创作语境中生长出多样的力量。
蓝色：从静谧深海到深邃宇宙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走入蓝色展厅，氛围瞬间转向静谧，仿佛踏入幽深的深海，视觉的蓝化作呼吸的轻缓、听觉的寂静。色彩为感官设置了欣赏节奏的切换机关。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毕加索《蓝衣女人》是其立体主义晚期作品，褪去蓝色时期的忧郁，以浓郁蓝色描绘身体的主要部分，形成视觉锚点，在深色的背景前凸显出来，借蓝色传递战时情绪的压抑与疏离。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伊夫·克莱因《IKB 3，蓝色单色画》，以饱和且无反光的纯粹蓝色，放弃了所有具象形式，成为其 “非物质性”艺术理念的核心载体，让观众直面蓝色本身，强调艺术本质是“非物质的感性场域，而非实体作品”。IKB是”International Klein Blue“的注册商标缩写，克莱因把干燥的群青蓝色粉与一种透明合成树脂混合，同时保留了色彩的鲜艳度和哑光质感。正如他本人所说：“蓝色是天空，是水，是空气，是深度和无限，是自由和生命，蓝色是宇宙最本质的颜色。”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徐累的作品《海上月》以东方水墨语言演绎蓝色，蓝黑渐变营造出幽远空灵的意境，在传统水墨意境中拓展出当代的色彩表达维度。徐累曾说：“过去我们遥望月亮的时候，总是想到上面有嫦娥、月兔。但当现在用科学的眼光，以一个人类身份对月球进行探索时，月亮好像就变得无趣了。然而对于我而言，它依然充满了魅力。我们现在看着月亮的时候，跟过去发挥想象力的观察完全不一样。我们所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陨石坑都是很有趣的。月亮是个永恒的主题，我希望对它进行一种另类化的解释。”
绿色：从自然意象到态度表达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日常生活中的绿色浓缩了人类对自然界的抽象，涵盖了对森林、草原的广义想象。然而，艺术世界中的绿色，却常被用来象征“模糊”或“慵懒””。康定斯基曾将绿色比作“肥胖、健康、静卧不动的奶牛，只会反刍，用呆滞的眼睛空洞地凝视世界”。蒙德里安亦讨厌绿色，从不在作品中使用它，甚至将自己工作室里的人造郁金香叶子涂成白色。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1915年，夏加尔与贝拉走入婚姻殿堂。马克·夏加尔《绿意恋人》创作于此后的两年，以大面积绿色为背景，将相拥的恋人置于漂浮的绿色空间中，绿色既象征青涩蓬勃的爱情与希望，又可见到立体主义的体积感。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马歇尔·雷斯《大宫女》：以橙绿互补色为核心，结合波普艺术的创作手法，将绿色与广告、影像技术的视觉语言结合。与常规色彩运用方法不同，绿色被艺术家用来作为脸部和肩膀的皮肤主体，成为画面的重要视觉基底，在背景色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强烈。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周春芽在 “绿狗系列”中以单一绿色描绘德国牧羊犬“黑根”的不同形态。绿狗的形体由摩擦、扭曲的笔触所构成，融合德国新表现主义与东方留白禅意，是艺术家精神意义上的自画像。评论家栗宪庭盛赞其开创“大写意表现主义”，将狗变成“人性孤独的终极隐喻”。
黄色：从文化符号到情感载体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黄色是证明色彩象征相对性的最佳范例。在西方世界，黄色的意义最负面；在中国，黄色却曾是皇帝专属的颜色。在德拉克洛瓦笔下，黄色象征幸福和丰饶；库普卡却表示它与丑行有关，代表不良场所。歌德赞它“快乐、甜美、欢欣”，帕斯图罗却说它是贪婪和恶习的象征。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抽象艺术先驱弗朗齐歇克·库普卡之作《黄色色列》，金黄色的阅读者和环绕其周围的忧郁的蓝绿色光环呈现鲜明对比，这契合了库普卡的理念：一种颜色必须依赖与其他颜色的关系存在，而无非独立存在。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格奥尔格·巴泽利茨的《奥尔莫的女孩们之二》，以标志性倒置人物构图打破视觉惯性，大面积明黄色为主调，蓝色部分加强了对比，这与库普卡认为色彩应互相依赖而非单独存在的观点相一致。艺术家采用粗重刮擦、厚涂的肌理笔触，延续了德国表现主义对情感直白宣泄的追求。
红色：从视觉冲击到生命叩问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在“色彩之巅”展览的红色篇章中，以浓烈的红色调探索生命、死亡与人性的多重内核，让红色成为情感宣泄、社会反思的视觉元素。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柴姆·苏丁的《青年侍者》是蓬皮杜“色彩之巅”展览红色板块的重要作品。画中描绘了一位在“马克西姆之家”工作，负责为客人跑腿的侍者，他身形瘦弱、体态近乎扭曲。侍者身着的鲜艳红色制服在近乎全黑的背景的衬托下格外醒目，画家对皮肤和衣物采用厚涂处理，赋予人物鲜活的物质感。苏丁以标志性的粗犷笔触和强烈的明暗对比，将人物塑造得生动鲜明，揭示了边缘群体的真实状态。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弗拉芒克的《红树》是野兽派色彩革命的典型之作。他以近乎从颜料管直接挤出的浓烈朱红色铺陈前景的树干，搭配互补色绿色与日光般的亮黄，用黑色笔触强化色彩碰撞。在紧凑无景深的平面构图里，艺术家将自然转化为纯粹色彩交织之网。作为唯一未赴法国南部追逐光线的野兽派画家，他以直觉式的色彩宣泄，诠释了野兽派用色彩传递情感的核心主张。
黑色：从否定色彩到思想重构
在艺术史的脉络中，黑色从来不是被动的“背景色”，而是承载着哲学思辨与精神张力的核心语汇。从牛顿将其定义为“色彩的否定”，到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将其视为奴隶制的“背景色”，黑色始终在“抹去”与“生成”的双重性中，成为艺术家叩问存在本质的工具。当艺术家们选择黑色时，他们并非在拥抱虚无，而是在最极致的否定中，寻找着重构世界的可能。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让·杜布菲在《杏色调的德奥特尔》中，以粗粝的黑色背景承载起被刮擦的橙色颜料，将人物形态作简化处理，体现了艺术家本人对“反技巧”和“反美学”的追求。这种处理消解了模特的个体性，通过涂鸦式的拙朴笔触，让黑色成为原生艺术对抗学院派审美的战场。
展览现场 拍摄：张渤婉
卡西米尔·马列维奇希望回到“形式的零点”，从而打破艺术史的固有传统。他借此机会创立的至上主义运动，致力于寻求可感知世界之外的绝对真理，并从这一理念出发，对绘画进行了彻底的简化与净化。在这幅作品中，十字架被分成两个垂直叠加的矩形，错位的线条为十字架注入了动感。
白色：从空寂澄明到多元解读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在白色展厅中，策展人以“从零开始”的纯粹性为核心，串联起20世纪现代艺术对白色的多种尝试。现代艺术赋予白色“纯洁、无辜、洁净”的精神内核，它象征着艺术可以摆脱色彩的束缚，回归最本质的表达。从马拉美诗歌中“白色有重要意义”的浪漫宣言，到马列维奇《白上白》的彻底净化，再到丰塔纳在《白色宣言》中对“无限纯粹世界”的呼唤，白色被塑造成超越艺术本身的存在。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皮耶罗·曼佐尼的《无色》用玻璃纤维、金属丝和木材等材料在纯白色的画板上编织成起伏的白色肌理，消除了绘画的色彩对叙事性的干扰，而是让材料直接成为艺术品。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的《爱抚》是贾科梅蒂探索“存在本质”的经典之作。作品以流畅且高度简化的白色曲面，石膏的细腻肌理，践行了“苦修般”的艺术风格。它让观众专注于形态本身的张力，感受那种既脆弱又永恒的存在感。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曾梵志《婚礼》因新娘的白色婚纱被纳入白色单元，策展人借此打破了“单色展厅”的绝对界限，暗示白色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多元解读。画作中扭曲的人物面容与柔和的白色婚纱形成对比。
彩色：从抽象革命到中西共生
“彩色”是色彩被带入“抽象化”的新阶段，艺术家们不再局限于用色彩模仿自然，而是从工业色卡、包豪斯等多元灵感中汲取养分，让色彩摆脱对现实的依附，成为独立的艺术表达语言。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罗伯特·德劳内在《圆形，太阳2号》中绘出一个旋转的色环，他承袭了色彩感知的悠久谱系——这一谱系可追溯至歌德的色环、牛顿的棱镜，乃至英国人文主义者罗伯特·弗拉德的研究。色盘在画布上略作偏移，令人联想到太阳及其在视网膜上烙下的印记。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1912年，罗伯特·德劳内创作了包含13幅作品的《窗户》系列，本画为其中的一幅研习之作。画中，作为现代性象征并成为德劳内创作标志的埃菲尔铁塔轮廓，从万花筒般明澈的平涂色块中浮现。此系列标志着罗伯特与索尼娅·德劳内夫妇在20世纪10年代初期毅然转向色彩探索的激进转变。《一扇窗》综合了立体主义对线条与动态的解构、野兽派鲜明浓烈的色彩以及抽象艺术的早期探索，宣告了奥费主义的诞生。
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中国艺术家的作品为这场色彩探索注入了东方当代视角。隋建国的《彩虹衣钵》以明快的高饱和色彩重塑制服形态，将日常的职业符号以色彩进行区隔，兼具形式美感与视觉冲击力。
走过策展人精心准备的色轮般的展厅，我们和波德莱尔笔下色彩与听觉、嗅觉的“通感”再度产生共鸣，也让康定斯基“色彩可闻、声音可见”的联觉理念，克莱夫·贝尔“有意味的形式”的审美内核，在色彩的碰撞中更为发人深醒。粉色从柔媚到反叛，蓝色从静谧到无垠，绿色从自然到隐喻，黄色从符号到共情，红色从冲击到叩问，黑色从否定到重构，白色从澄明到多元，彩色从革命到共生……八大色彩脉络，皆是对感官的独立思考。当艺术欣赏成为运用“通感”的载体，不同色彩在每位观众心中便生出了不同的脉络。这场关于色彩的旅程，既是一场色彩“通感”的盛宴，更将留给观者无尽的审美遐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