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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宪庭:中国百年艺术思潮讲演录之八十年代——从后文革到后八九

艺术中国 | 时间: 2010-05-20 09:44:50 | 文章来源: 艺术中国

新文人画也是这个时期成熟的。“五四”到1970 年代末期,中国的水墨画,是按照西方写实主义观念的自我改造,包括线条是按照身体的解剖结构在画,包括脸部结构,如“文革”中杨之光的《女矿工》,三笔排下来,是颧骨的3 个块面,高光留出来,这个颧骨就突出出来了。这种办法,实际上和契斯恰科夫教学体制中块面的造型有关系。包括构图,类似西方古典油画黄金比的构图,和中国传统的横轴、竖轴、册页的构图完全不一样了。1980 年代中期董欣宾的出现,影响到南京一批人,超越写实主义的造型方式,重新回到文人画强调笔墨的观念上。这是另外一条线索,就是说传统文人画这条线索没有断,私底下还是有很多文人画的遗老在教学生。像董欣宾,他的老师是秦古柳,秦古柳一直活到“文革”,他一直坚持文人画的传统,董欣宾的继承影响了他周围的一批年轻艺术家,朱新建他们这批人出来,又对全国产生很大的影响。他们强调笔墨的趣味,但新文人画和传统文人画的最大区别,在于新文人画抛弃了文化的雅和书卷气,强调人的各种世俗感觉,题画词句甚至包括一些流行歌曲的歌词。李津以各种菜肴和食器入画。另外,我们回头对比一下李可染的逆光,钱松喦焦点透视的风景国画,北方新文人画家的山水,重新续接了宋山水这条线索,尤其继承了宋代文人山水画和近代黄宾虹密集的皴法,所以,我当时用“南线北皴”来形容新文人画。

1989 年在中国美术馆的现代艺术展,是1980 年代的一个总结性展览。我不多讲,讲一件作品:就是“枪击事件”,原件是萧鲁在浙江美院的毕业作品《对话》,开展的时候,她朝自己的作品打了两枪。现在这个作品有争论,我把这个看成一个事件作品,《对话》是萧鲁的毕业创作,在美术馆开枪就改变了她女性原初的感觉,而构成一个事件性作品,因为在中国美术馆开枪,是唐宋撺掇了萧鲁,唐宋因此开始参与到这个枪击事件中,并且因此被捕,一直到被放出来,事件完全按照唐宋预先的设计发展和结束。作品的性质就从表达男女情感纠葛《对话》,转变为在北京中心地带开枪的“枪击事件”,作品的方式和内涵发生非常重要的转变。中国有句话叫做“擦边球”,我打上擦边球,我一定会赢,但是我打擦边球那一瞬间,我所付出的心理压力是非常大的,我万一打不上呢?中国人拿这个东西来形容中国人的人生处境,尤其在政治环境中,我们经常会说这个词。我还用了一个词叫临界点,决定打擦边球,起拍子的那一瞬间,就是一个临界点:极度的希望和极度的危险并存,是心理的一种高峰体验。我们看唐宋这几个作品,用1000 根火柴制作的温暖的巢,危险和温暖并存。“枪击事件”成为这样的临界状态,条件一是枪的主人一定是高干的,唐宋和萧鲁也都是有高干背景的。“枪击事件”完了以后,我去监狱接他们,唐宋说了他们刚被抓进去时,把他们塞到桌子下面,踢他们,后来一验枪,发现不是一个简单事件,据说马上汇报到中央,当上面有指示后,他们在监狱得到善待,并且很快就被放了出来,转危为安了。但是其中的危险性一直存在,即使枪的主人、作者的高干背景都计算到了,如果换一个时间段,不是1989 年最宽容的年头,结果也可能会不一样,但一切条件都具备了,老天成全了这件作品。我网上有更详尽的论述,这里不多讲了。

下面讲后“后’89”。我所以把后1990 年代初放在1980 年代讲,是因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界限,1979 年一直到1990 年代初这段艺术,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就是艺术思潮和社会思潮密切相连,而且我们可以看到每个时期的艺术思潮有相对的焦点,都可以看到它明显的针对性,比如说1980 年代初社会的拨乱反正思潮,和艺术上针对“文革”的“高大全”、“红光亮”,强调小、苦、旧。1980 年代中期整个社会思想界的文化批判运动。1989 年之后,整个社会上的无聊和茫然的情绪,和艺术上出现的现象也密切相关,但1990 年代中期以后,突然艺术思潮和社会思潮的连接点变得暧昧不清,也找不到社会思潮和艺术思潮的焦点,或者说艺术和思想解放运动之间的紧密关系突然间失去了,变得越来越多元化,越来越个性化。所以我把1990 年代初并在1980 年代来谈,把它们作为一个总的阶段来看,把界限划在1990 年代中期,如果只是把1990 年代作为一个完整的历史阶段,容易把已经鲜明的艺术问题给混淆了。

方力钧、刘炜、刘小东、喻红、宋永红、王劲松的这些作品大家都很熟悉了。我们看这批人的东西,和1980 年代中期关注一些大文化的作品不同,那时的作品包括题目《人类和他们的钟》、《带窗户的自画像》都是一些带有哲学意味的,都是一些居高临下的“大文化”关怀。突然到了“后’89”这批人,他们的作品不再有这种大文化的视点,开始转向个人,他们的画面里都是画自己,画自己的同学、朋友、亲人。同时,他们回到写实主义手法,以生活中一些无聊、偶然的片断入画。这之后,对文化的拯救这种理想主义的怀疑、失望和茫然,成为那个时候的普遍心理。或者怀疑文化拯救本身就不可信,拯救只能拯救自我,那么自我是什么?自我很无聊,找不到意义,找不到信仰的支撑点,所有1980 年代中期大家热衷的弗洛伊德、萨特都不再能成为人们精神上的营养品。

这个时候我开始和这一代人接触,这代人是1960 年代中期出生,上小学赶上“文革”结束前后,到他们上大学,大学毕业,中国始终处于不断今是而昨非的状态中,各种价值准则永远是来去匆匆的碎片。我写这批艺术家时,用了一个词“泼皮”,这个词是一个世俗用语,魏晋之后,泼皮一直是中国文人的一种心理状态,竹林七贤有那么几种态度,一个是像嵇康,拒不和官方合作,被杀了。一个就是山巨源山涛,出来做官,竹林七贤其他人与他绝交。再一个就是刘伶,这个人非常有意思,就是泼皮,我不跟你正面交锋。《世说新语》里说那些官员去找他,他喝得醉醺醺的,光着屁股在家里面跑。官员说你违背礼教,他说我以天地为房屋,以屋子为我的衣服,你们跑我裤裆里来干什么?他这种调笑,官员拿他没办法。在所有有佛教的国家,只有中国和华人居住地才有“嬉皮笑脸”的弥勒佛造像,这种造像的产生,我以为和中国人长期生存在无奈的心理感觉中有关,泼皮的、有一点玩世的、无所谓的、嘻嘻哈哈的。他解脱了心理上的很多压力。方力钧的光头傻笑的形象,和弥勒佛造像作比较,它们之间有一种莫名的相似感觉。就是在1989 年以后的环境就是中国人的这样一种生存环境、背景所造成的。

“政治波普”,就是政治的波普化。我们回忆一下,1990 年代初期政治波普之后,社会上曾经流行重唱毛泽东歌曲热,很多歌星出来唱毛泽东歌曲,但是以流行的处理方式和心理状态来唱的,这是一种转换,向过去的一个时代告别,毛对于我们这一代和更老点的人来说,是仰望的,但现在毛突然被印到打火机上,水瓶子上,变成一种把玩品和消费品,这个时候毛的形象再次出现时,是在被消费的状态中,被消费掉了。包括崔健出来唱“高楼万丈平地起……”唱革命歌曲,但崔健的唱法比社会上歌星唱得更有意识,和艺术家的政治波普的方式一致。这就是革命时期的文化突然被商业文化冲击时一种心理状态。后来我在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解体时的一些画家家中,看到和中国的这些艺术家非常相似的东西。1990 年我到全国去考察的时候,在不同的地方和画家画室里,看到非常相似的东西,就是政治符号和商业符号并列,我们看这些作品,像王广义、上海的余友涵、李山、王子卫、刘大鸿,和更年轻一辈的冯梦波,以及邱志杰、陈文波等。

苏联一位艺术家有件作品,列宁肖像下面有一条列宁“语录”: “可口可乐才是真实的东西。”整个社会主义阵营一直拒斥的东西,突然在一夜之间成为主角。那时流传一个笑话,说美国人向总统报告说:“苏联人宇宙飞船上了月亮,正把月亮涂成红颜色。”美国总统说:“不要管他。”过了几天,又报告说“快涂满了。”总统还说,“不要管它。”最后报告总统“现在月亮被完全涂红了。”总统说:“是吗?我们派个卫星上去,在红底子上,用白色写上可口可乐。”

栗宪庭

原作于1993 年,此为第一次在国内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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