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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丝有尽,生命回响——艺术家梁绍基因病辞世,享年81岁

蚕丝有尽,生命回响——艺术家梁绍基因病辞世,享年81岁

时间: 2026-09-14 17:06:30 | 来源: 艺术中国

著名当代艺术家梁绍基先生于2026年9月13日晚因病辞世,享年81岁。

梁绍基1945年生于上海,籍贯广东中山。他1965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附中,1986年至1989年在浙江美术学院万曼壁挂研究所研修,师从壁挂艺术家万曼(Maryn Varbanov)研究软雕塑。自1980年代末起,梁绍基投身以蚕的生命历程为媒介的艺术实验,由此开启了持续三十余年的“自然系列”创作。他曾在海内外举办个展并参加群展百余回,2002年获中国当代艺术奖(CCAA),2009年获荷兰克劳斯亲王奖,著名策展人侯瀚如誉其为“一位热情洋溢,深度介入现实,又独来独往,超凡出世的世界性艺术家”。

三十多年来,梁绍基潜心在艺术与生物学、装置与雕塑、新媒体、行为的临界点上进行探索,以蚕为媒介,编织出一个轻盈灵性又铿锵壮阔的艺术世界。

梁绍基,琮之光,2024 -2025,蚕丝、耐力板、金属架、镜面玻璃,350(H)x530x530cm

从此艺路多蹒跚

梁绍基的艺术起点深植于上海。少时他住在上海襄阳路永嘉路附近,那一带知识分子出没,音乐学院、上海电影制片厂、多家剧团和出版社环伺其间。“影响最大的还是楼下邻居李文俊他们家,他高中时就开始翻译,他哥哥姐姐学钢琴、小提琴,他妹妹搞声乐,所以他们家常有音乐会,而且有很多外国小说,我那时还在上小学,受他们影响,就此喜欢上了文艺。”

1960年代初,梁绍基进入浙江美术学院附中学习,毕业后分配至台州麻帽厂任技术员,后任台州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多年间持续进行综合材料编织实验与壁挂创作。他曾在北京从事展览设计,后回台州组建工艺美术研究所。

1982年,梁绍基获得机会远赴法国和德国考察,这次出访对他影响深远。在卢浮宫,他目睹大师杰作,意识到“那是无法逾越的高山”,蓬皮杜艺术中心让他看到了延续艺术的另一些可能,德国包豪斯的织物则启发了他日后软雕塑的创作方向。1986年,梁绍基进入中国美术学院万曼壁挂研究所,师从保加利亚壁挂艺术家万曼。万曼是最早使织物脱离墙面、在开放空间展示的艺术家之一。在万曼门下,梁绍基接触到极具实验形式的装置和行为艺术,并使用竹子、羊毛等传统材料进行创作,作品多与中国经典著作有关,如《孙子兵法》和《易经》。《孙子兵法》入选第13届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1988年,他被轻工部授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

“自然系列”的诞生与成熟

1989年,梁绍基在中国美术馆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上展示了第一件用丝茧所制的装置作品《易》。当他把蚕茧钉到大副丝布上去时,“感觉到丝布上的干茧似在薄明虚静之中蠕动”。这一年,他开始正式养蚕,开启持续三十余年的“自然系列”创作。

梁绍基,自然系列No.1,铁丝、铁刺、地球仪架、蚕丝,1989

自然而然是梁绍基作品最重要的特征。他不使用“抽丝剥茧”后的丝,而是让蚕边吐丝边创作,“观察蚕对光、对气味的不同表现,控制蚕丝聚散……有很多可以转化为艺术语言的契机”。为把控蚕丝走向,他阅读了大量蚕桑学书籍,全方位了解“蚕性”——小到蚕的生物钟、生命周期、不同时期的生命表征及吐丝状态,大到蚕的基因学、病理学,深层次探索蚕的内在生命与外在表现。梁绍基养蚕三十余年,曾有统计,他养过的蚕吐过的丝加起来可以绕地球9圈。

梁绍基,床/自然系列 No. 10,1993,烧焦铜丝、蚕丝、蚕茧,800(H)x200cm 44 pieces

1993年,梁绍基完成《自然系列No.10/床》——他从旧发电机中取出烧焦的铜丝,做成小小的床架,变成蚕生息的地方。在这些废弃的人造碎屑中,蚕为自己营造了舒适的温床,结茧、化蛾、产卵,周而复始,轮回不息。这件作品从1992年一直做到1999年方告完成,并入选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

进入新千年,梁绍基的创作日趋深入。2000年,他独自搬到浙江天台山居住、工作,追慕曾在那里生活的唐代诗人寒山。他曾说:“我生在上海,去过北京,后到临海,再至天台,我待的地方越来越小,但我觉得自己的世界越来越大。”

梁绍基,自然系列No.79——链: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聚氨酯树脂、铁粉、蚕丝、蚕茧,尺寸可变,2002—2007

这一时期,他的作品呈现出惊人的多样性与哲学深度。作品《链: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自然系列 No.79》,轻柔的蚕丝与沉重的铁链形成对比、缠裹、纠结的关系,链环环相扣,“恰似生命的互相关连,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悬念,生命的顽强”。《盔——自然系列第102号》,是由30多顶缠绕着蚕丝的矿工头盔组成的装置小矿灯在头盔丝箔下闪着微光,以纪念矿难事故中的殉身者;还有在丝帛上让蚕吐丝、排泄、化蛹、产卵的《残山水》,“蚕在丝箔上形成的黄黄的斑迹,黑色的小点,加上丰富的肌理,就像是一幅中国古代的禅画”。“残”——“蚕”——“禅”,三者为谐音,“残”为作品直观呈像,“蚕”为艺术家独自领悟自然、生命、科学、历史、社会的艺术契入点,“禅”为精神镜像。

梁绍基,盔/自然系列 No. 102,2004-2007,矿工帽、头灯、蚕丝、可变尺寸,20(H)x45x36cm (x 31 pieces)

2002年,梁绍基获中国当代艺术奖(CCAA);2009年,获荷兰克劳斯亲王奖,国际上对他有了更清晰的定位。此时,他的“自然系列”已超越单纯的材料实验,成为一套融合生物学、哲学与诗性的完整艺术语言。艺术家自述道:“时间、生命、命运始终是我创作的中枢神经和引擎,在地球危机呼号的年头,我更关注生态,生存的境遇和当代的生态美学了,更强调创作在流动的时空呈现及人与自然的互动。”

梁绍基,残山水,2016,蚕丝、蚕茧,550(H)x145cm

丝光与玻光邂逅——晚年之变与不息之思

2019年,梁绍基参加上海玻璃博物馆的“退火”项目,开始探索玻璃材料。他在年近八旬之际,勇敢地放下已经探索三十余年、得心应手的蚕丝语言,转入一个全新的媒介体系。他说这是“给自己的变局”。

2024年1月,上海玻璃博物馆年度“退火”项目展览《梁绍基:溶熔之幻》开幕,12组全新作品占据上下两层展厅。“溶”为水态,“熔”为火性,艺术家试图以带有实验性的创作揭示玻璃作为神奇的第四态物质生成过程中迷幻的存在形式和其精神内涵,借之折射生命、宇宙、历史、神话、社会在水火相克相生间的流变之光。

“梁绍基:海溟溟”展览现场

 

“梁绍基:海溟溟”展览现场

“梁绍基:海溟溟”展览现场

“光是时间、生命、存在、历史、社会、涅槃、溶熔的幻化。在认知‘光之道’的过程中,丝光和玻光邂逅了。”面对外界的好奇,梁绍基一再强调不要将玻璃和蚕丝两种材料截然分开。他说:“我觉得材料不仅仅是一个肌理的问题,不仅在于它表面的状态,材料本身就在传递信息。它会激发艺术家和社会、自然、科学的对话,进而中间新的形式语言法则就产生了。”在作品《冰床》中,玻璃在热熔状态下偶发生成了蚕丝般自然流动的效果,玻璃折射出的反光与其内在的纹理掩映在展厅墙面上,仿若铁丝床上蚕茧的形状,玻光与丝光在此形成奇遇。

“梁绍基:海溟溟”展览现场

2025年,良渚博物院的展览“丝光度”是梁绍基生前亲自参与的最后一场个展。他在良渚的古老土地上,以丝光织就梦境,将蚕丝的生命叙事与五千年文明遗址对话,为自己的艺术生涯画上了一个沉静而完整的句号。

梁绍基曾在采访中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他在近八十岁时仍在拓展新的语言体系,将玻璃与蚕丝在“光”的层面上融为一体,恰如其一生所追求的——蚕丝有尽,而哲思不息。

梁绍基,丝光度,2025,玻璃框架、激光发射器、玉璧复制件、汉白玉、陶器、蚕丝,233(H)x730x165cm

正如评论家巫鸿所言:“有人说艺术品的最终目的在于表达艺术家的生命和感情,那么我们在这里感到的首先是蚕的生命,从黑点密布的蚕子到软弱蠕动的微小生命到贪婪吞吃桑叶的洁白躯体,随后是一个神秘的转化:蚕体渐趋透明而化为纯洁的银丝,随着蚕头有韵律的摇摆把自己裹成蚕茧,或覆盖在任何物体上将其转化为光亮的表面,最后留下'丝尽'后的黝黑蛹体。我们可以想象这一个生命转化中蕴含的挣扎、痛苦和升华,而这一切都成了梁绍基作品的感情和哲理的底蕴。”

梁绍基,雪,2014,黑白喷墨打印,爱普生艺术微喷,增强粗面美术纸

如今,蚕已“丝尽”,但这位与蚕痴缠共舞三十余年的艺术家,他所编织的时间与生命之诗,将在人世间继续回响。

蚕丝有尽,生命回响——艺术家梁绍基因病辞世,享年8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