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一场连接古今的展览即将开启：“建筑的铭写”将于7月9日开幕，展期将持续至10月7日。该展汇聚当代建筑师与艺术家的作品，同时陈列传统书画卷轴册页以及文人赏石，以“铭写”为框架探索古今创作中混合诗意的多样形式。
20世纪90年代以来，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教授持续探索“建筑的铭写”理论。应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邀请，他以经年研究的建筑、后结构主义思想与历史书写之间关系为框架，主持了多场学术研讨会——聚焦于当代设计实践的现况，尤其是在中国语境内的实践，同时试图将这些实践转译为指向可能未来的思想图式。
文徵明蒲涧记 1516年私人藏家提供
文徵明蒲涧图 1516年私人藏家提供
明代文徵明的《蒲涧图及蒲涧记卷》堪称“图像文本”典范：在其中，图像与文字彼此共构，形成超越图文两分的互文互动关系。
在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这一理论探索通过海斯教授与孙诗宁博士的共同学术研究得到进一步发展，并在与哈佛艺术博物馆合作开展的理论课程和教学展览中展开了新的讨论。
在该课程中，学生接触并探究多种历史对象与物质媒介，这些对象与媒介生成了广泛的铭写条件：从中国古代书画卷轴册页、墨拓与文人石，到刘丹、展望、徐冰、杨泳梁等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
这一探寻如今在上海西岸得到了新的表达：滨江建筑群位于工业遗址与近代文化共生的场地，通过分析已然铭写于场地的种种栖居向量，同时对未来生活可能依托的结构进行扩展性的再铭写。基于上述脉络，策展人海斯与孙诗宁提出了一种“混合诗意”的概念：当建筑不再以观念、再现与决定性为起点，而是从情境、过程、势能与复现出发时，“建筑的铭写”方才得以被思考与展开。
《李明仲营造法式》三十六卷由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提供
舍 -亼屮囗，由大舍建筑设计事务所提供
金山岭上院，云起堂，剖面图，©大舍建筑设计事务所，2022年
陶本《营造法式》卷三十一所示一种典型殿堂剖面（“侧样”），除去右下的“副阶”，描摹了类似佛光寺东大殿的屋顶、柱梁与台基的物质组合，其抽象图解，可由“舍”字构成佐证：屋顶（亼）、木构支撑（屮）与基座（囗）。这一抽象构成，在柳亦春的金山岭上院云起堂中亦得再度铭写。
“建筑的铭写”展览构筑了一处可探索当代混合诗学的场域。这种诗学不仅组织并驱动多种中国铭写艺术彼此交织的运作机制，同时亦使建筑学科得以进入这一结构化场域之中。
长久以来的中国艺术传统强调书法与绘画之间的相互联系，它们在使用笔墨的呈现技巧上有着共通之处。中国书画传统亦涉及与供石的关联：文人之石，启人沉思，予人灵感。然而，语言及图像编码的运作，也以对既成差异的保存为前提，即那些已被书写的字母、得以在时间中持续存在的标记，以及它们之间被拉开的间距：一种“痕迹的游戏”。所谓认知对象（epistemic things）的生成，即是参与到一种可能永无止境的痕迹生成过程中；其中，任何指涉对象都只是一次再书写，总是早已被另一层铭写所占据。铭写由此不仅跨越不同艺术门类，也贯穿于不同历史时期。
展览脉络：“铭写”的四重框架
异写（Allographics）
归于“异写”范畴的作品，更接近乐谱或表意符号，而非原初陈述或神秘讯息；它们具有算法性和基础结构属性，既不是个人化的，也不是纪念碑意味的。异写作品的身份，并不仰赖于某个单一作者或原初对象的在场；相反，它如同本次展览中同时展出的古代碑拓一样，建立于一种专注的标记与再标记（marking and remarking）的行为之上。
嘉定微型街区，22个微型街区组成的城市肌理，摄影 ©田方方，由非常建筑提供，2020年
《描写黑白印象》（局部），©丁乙，由丁⼄⼯作室提供，2009年
九间廊桥，草图，©山水秀建筑事务所，2022年
祝晓峰在九间廊桥草图中强调了素墙黑瓦的江南民居图式。他对于民居屋顶的一次次拉伸操作，揭示了铭写的物质性过程：笔触的重复、图形变体之间的间距展开，以及字形形式的游戏。
一画（Singular Trace）
当“异写”追踪了同一之中的变异之处时，“一画”则借助一条具备生成性的“原初之线”运作展开——这一概念由明末清初哲学家兼画家石涛提出，作为其全部绘画作品的物质支持与表达冲动。字与线是铭写理论中的核心概念，它们作为形式化的痕迹特征向材料、场所与记忆议题打开。
爆竹塔，手稿，©家琨建筑，2024年
凇明火塔，手稿，©郭廖辉工作室，2022年
刘家琨与郭廖辉以铅笔的单一笔触开启其火塔草图：以一种生成性的标记，追踪重力、气候、材料属性与场地条件等多重力量。
边园，摄影 ©田方方，大舍建筑设计事务所提供，2019年
在柳亦春的杨浦滨江边园中，一道既存且静默的防汛墙成为了支撑城市场所转型与强化的物质基础。
双生（Parataxis）
“双生”是一种广泛见于本次展览作品的操作：将形式上高度异质的对象并列置放，从而规避从属句法的语法层级。弗朗索瓦·于连（François Jullien）指出，汉语及其思维方式本身“具有‘表意性’，从未采用字母组合。其笔划在‘虚’与‘实’、‘高’与‘低’、‘厚’与‘薄’之间交替关联……通过双生操作……它更倾向于‘平行’关系。正如‘天’对‘地’，‘山’对‘水’。”
肖峰艺术馆，杭州，由标准营造提供，©肖家，2025年
肖峰艺术馆，杭州，模型 ©标准营造，2025年
在张轲为杭州肖峰艺术馆设计的建筑中，坡道如同山脊与水道般起伏变化；大尺度开口将彼此对照的景观纳入框景之中，并通过一种并置式的呈现模糊了内与外的界限。这种节奏性的交替被横跨入口的桥状体量所打断。整座建筑宛如文人赏石，引人游历徘徊于山水之间，并时时进入沉思冥想。
《假山石 99#》，©展望，2007年
展望以工业化的介质——不锈钢锻压薄板摹拓传统文人赏石的起伏透漏，重新铭写，成其“假山石”。
《来自新大陆》，©杨泳梁，2014年
杨泳梁将当代数字技术引入中国古老的山水画传统之中，以数字拼贴的方式重构山水图景。然而，细察之下，这些山水幽远的景象实则由摩天楼、拆迁现场与高压电塔构成，由此揭示出急剧城市化进程所带来的影响。
地之书（Geoglyph）
最后，如果说“一画”是最微末的铭写，在尺度的另一端则是“地之书”，一种对大地的建筑刻写——上海油罐艺术中心本身即是一例。
景宁惠明茶工坊-1，摄影 ©王子凌，由DnA建筑事务所提供，2020年
景宁惠明茶工坊-2，摄影 ©王子凌，由DnA建筑事务所提供，2020年
徐甜甜在景宁惠明茶工坊打造的巨型光筒，其俯仰精准对应夏至日日出日落之间的太阳高度角变化，将光柱顺次引室内；而立于屋顶观景平台，这些光筒又化作大地标记——如同古老的石阵，昭示着自然的基本节律。
在本次展览中，建筑项目的图纸、模型与其他当代艺术家的多样作品无声互动，并与古代卷轴册页及文人赏石共享同一展览空间。体验建筑的铭写，并非只是狭义地凝视审美对象；也不仅仅意味着任何关于建筑的叙述，皆由技术性解读、修正、意识形态与情感所构成。更重要的是，它促使我们将世界、大地与环境——这些我们正目睹其发生剧变的整体——理解为由复杂关系系统所生成的效应，这些系统不可还原为单一维度，且深深植根于历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