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运生 (1937-2026)
2026年5月7日凌晨,著名艺术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袁运生先生在北京辞世,享年89岁。消息传来,整个中国美术界震动并陷入深切的哀思。这位在特殊年代以一组壁画成为一个时代文化符号的艺术家,一生追寻与坚守中国传统艺术精髓的艺术家,以一生的漂泊与归来,诠释了陶渊明诗中“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生命境界。

1963年,袁运生26岁
求学时代:董希文门下与“壁画梦”的萌芽
1937年,袁运生出生于江苏南通。1955年,他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进入董希文工作室。在导师“将中国传统与西方现代主义造型语言相结合”的主张影响下,年轻的袁运生确立了毕生的艺术方向——壁画。在他看来,壁画从来不是简单的画种,而是有能力唤醒中国传统文化中巨大财富、能够引导中国文化复兴并立于世界艺术之林的方式。

1963年,第三工作室师生在中山公园举行毕业总结时的合影
(左起:董希文、许幸之、艾民有、袁运生、王路、颜铁铮、费正)
1962年毕业前夕,他在江南写生两个多月,以苏州甪直镇为灵感创作了毕业作品《水乡的记忆》。这幅以中国传统白描手法绘制的江南集市街景,将东方线条的灵动与西方现代主义的构成意识相融合,呈现出“中国人的生生之具”。然而,这件作品在校内引发激烈争执,折中的评分背后,是两种艺术理念的碰撞。更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批评的声音很快从校内蔓延至外界。袁运生后来回忆那段岁月时说:“也许,我丢掉真诚,就会取得赞美。”

袁运生《水乡的记忆》布面油彩,243×245cm,1962年,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袁运生不愿背离自己的艺术主张,只是他没想到,为了这份坚持,他在之后的十几年里竟一事无成。毕业分配时,尽管庞薰琹先生亲自到校要人,希望他去中央工艺美院任教,袁运生最终还是被分配到吉林省长春市工人文化宫,成为一名辅导业余绘画爱好者的老师。这一去,便是漫长的十八年。
长春岁月:困顿中的积蓄
在长春的日子里,袁运生经历了人生中最压抑的时光。特殊的历史时期,他被迫离开创作的主流舞台,被遣往京郊农场参加劳动。天性乐观的他将这段经历转化为学习的机会,在田间地头的间隙画了十几本动物速写,更与当时同样身处逆境的江丰、李宗津、冯法祀等艺术名家朝夕相处,在思想交流中坚定了自己的艺术主张。

1976年10月,袁运生在长春家里作画
1972年的长春南湖公园系列油画,展现了他对现代生活的敏锐捕捉:人们在湖中游泳,恋人在船上约会,家庭在公园里享受假日。这些画面与印象派的语言逐渐同步,成为中国那个年代少有的对现代生活的诗意描绘。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78年。应老同学之邀,袁运生远赴云南西双版纳和临沧傣族地区采风。他定制了一百多个油画框,将同行的空自行车全部装满,同学们打趣他“打了家具来卖”。这四个月的云南之行彻底改变了他的艺术轨迹。他大量使用白描传统技法进行写生创作,柔和而富有弹性的线条、挺拔秀丽的线条、执着缠绵如游丝一般的线条,构成了一个既丰富而又单纯的线条世界。1978年,他在云南博物馆举办个展,随后画展被邀请至北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在学界引起轰动。
机场壁画:一个时代的文化界标
1979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接到为新建首都国际机场创作壁画的任务,袁运生受张仃先生之邀加入。“接到这个任务时,我想到的唯一题材便是泼水节。在一幅27米宽、3.4米高的巨大墙壁上,画一幅赞颂傣家人的精神、情操的壁画,对我来说,真是如梦一般美好的事。”袁运生回忆,傣族有丰富的民间传说,追求爱情、自由、幸福是这些故事最常见的主题。其中有一个关于泼水节来源的传说,特别吸引他。他根据壁画所在墙壁的实际情况和画面题材,决定在侧面墙上画出沐浴和爱情主题,两个姑娘健康、洁白的身躯出现在画面上,表达对人体美的赞赏,“在我看来,正是对自由的歌颂。”
1979年9月26日,首都机场壁画群落成,因画面中的这两个裸体艺术形象首先引起了媒体广泛关注。10月2日,北京日报刊登《崭新的航空港》对包括这幅壁画在内的机场艺术作品给予肯定和赞扬。但很快,关于是否应该出现裸体,文艺界热烈讨论起来。在专门为此召开的座谈会上,艺术家们各执观点,激烈探讨。在中央民族大学学习的傣族学生也被请来,对作品提出他们的观后感。也有人劝袁运生修改作品,将裸体去掉。袁运生真诚地向人们介绍他的创作主题、讲述他在西双版纳的所见所闻,倾诉他对这种文化的理解和热爱。他拒绝修改画作,坚持下来。

1979年10月,袁运生在北京首都机场
之后,多位文化主管部门领导纷纷前来实地考察。最终,大家给出了尊重艺术家、保留这幅作品的意见。10月16日,北京日报刊登《喜看壁画的复兴》深度报道,再次对机场壁画群给予充分肯定。不过因为处于争论漩涡之中,首都机场曾一度在壁画前遮了幕布,但专程来一睹此画风采的人们还是络绎不绝。

1981年,袁运生在中央美院
赴美十四年:在异域文化中确认自我
1980年,在东北待了18年后,袁运生被调回中央美术学院任教。1982年,他应美国政府邀请赴美做访问学者,后任教于塔夫茨大学、麻省大学、斯密斯学院、哈佛大学,1988年起在纽约成为职业艺术家。这一去,便是14年。

1982年,袁运生与德库宁在纽约长岛东汉普顿
在美国期间,袁运生系统研究了西方现代艺术。他参观大量博物馆,"可以分门别类地研究构成现代主义的条件与语言"。1985年的素描草稿展现了他对线条与叙事张力的反复研习;1989年的《时间》《人世》《九重》等作品,将表现主义与抽象主义结合,形成个人风格的成熟。1994年的《神殇》被评论者认为"如此原汁原味,那种老练与地道,像是西方大师的手笔"。

1994年8月,袁运生在波士顿创作壁毯
然而,西方现代艺术的浸淫并未使他迷失。1981年西北考察归来后写下的《魂兮归来——西北之行感怀》,成为他一生的精神支点:"追索民族艺术的真精神,才是所谓继承传统的实质。其他的一切,都不在话下。魂兮归来"。这种强烈的文化自觉,使他在贴近西方现代主义的同时,始终能以华夏文明进行嫁接与反思。1996年,当得知中央美术学院要组建教师队伍时,他毅然决定回国。
魂兮归来:重建中国高等美术教育体系
1996年9月,袁运生回到中央美术学院,任油画系第四画室主任、教授,开启了他艺术人生的下半场——“重建中国高等美术教育体系”。他深刻体认到:“回顾近百年来的中国美术运动,我们最大的缺失,恐怕还在于失去了对自己民族文化精神的自信。”

2004年5月,袁运生在甘肃炳灵寺石窟
从1996年到2002年,他每年都带领学生进行传统艺术考察,深入敦煌、新疆克孜尔、山东青州等地。2002年,“中国古代雕刻的复制”项目得到国家文物局支持,正式启动;2005年,“中国传统雕塑的复制与当代中国美术教育体系的建立”作为中国高等院校科研课题立项。2003年至2009年间,他已收集两万件石雕与泥塑的照片、几百盘录像带与大量录音资料。

2005年,袁运生在石窟寺考察
2010年,袁运生提出“我们已不必再继续独尊西学,更不必将之取代在世界文明史发挥过巨大影响力的中国独造的文化价值,而且更应当之发扬光大,传之久远”。这一建议得到高度重视,国家四部委给予课题专项经费支持。2017年,中央美术学院“中国传统造型研究中心”正式揭牌成立,积累了90余件组中国古代经典石刻造像、青铜器的原作复制品,形成一定规模的教具体系。

2017年11月,袁运生在中央美院中国传统造型研究中心揭牌仪式上发言
袁运生坚信中国造型自有其体系:“这批头像有很强的几何形意识,这一点在其他地区的雕刻中很少见,充分体现与西方雕刻的不同。”他提出将复制中国古代雕刻纳入基础教学,“从中国传统雕塑、壁画、画像石、画像砖等‘非书画系统’的视觉空间中寻求灵感和新启发”。2025年,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寻迹——当代中国美术教育体系探索之路”展览,系统回顾了他四十年的教育探索。

2004年4月,袁运生为香港城市大学创作壁画
纵浪大化:永远的理想与境界
袁运生的艺术创作跨越油画、壁画、水墨、素描、瓷盘画等多种媒介,呈现出不断否定、不断开拓的顽强生命力。从1962年的《水乡的记忆》,到1979年的《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再到1983年美国塔夫茨大学图书馆壁画《红+蓝+黄=白?——关于中国的两个神话故事》、1996年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大型丝织壁挂《人类寓言》、2011年高3米、长18米的巨幅壁画《纵浪大化》,他的壁画梦贯穿一生。
在艺术语言上,袁运生始终以线条为核心。他认为:“艺术的抽象性,首先是线条的抽象性。这正是东方艺术的特征。”无论是云南白描的飘逸、机场壁画的史诗感,还是美国时期表现主义的狂野、晚年《纵浪大化》的墨色交响,线条始终是他表达生命张力的根本。

2011年9月,袁运生在中央美院创作巨画
2023年,袁运生将标志自己“壁画梦”开始的《水乡的记忆》未完成第一稿,以及生平最大幅壁画《纵浪大化》(6米×18米),一同捐赠给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
袁运生先生走了,他的一生,是一部中国现代艺术的微观史。从早年遭遇不公的艺术先锋,到改革开放初期思想解放运动的旗帜人物;从走向西方的孤独行者,到“魂兮归来”的文化守夜人——他的个人命运始终与中国现代文化的曲折进程同频共振。

2023年,袁运生在“纵浪大化——袁运生与壁画梦”展览现场
他曾在《魂兮归来》中写道:“追索民族艺术的真精神,才是所谓继承传统的实质。”这句话既是他艺术信仰的宣言,也是留给中国美术教育的遗训。在“纵浪大化”的人生态度中,袁运生以不喜不惧的豁达,完成了一个艺术家对时代、对民族、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
如今,首都机场那幅《泼水节——生命的赞歌》依旧静静伫立,沐浴的少女们依然在水花中微笑;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里,《水乡的记忆》与《纵浪大化》遥相对望,诉说着一个壁画家从江南到世界再回归故里的精神史诗。袁运生先生的壁画梦,早已超越了个人的生命长度,成为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中不可磨灭的精神坐标。
魂兮归来,先生安息。(本文图片来源:中央美术学院)

袁运生《收获歌》布面油彩,110×209cm,1959年,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袁运生《龙门石窟写生》纸本墨笔,75×77cm,1974年,艺术家自藏

袁运生《自画像》布面油彩,28×35cm,1975年,艺术家自藏

袁运生《云南白描人物之一》纸本墨笔, 95×64cm,1978年,艺术家自藏

袁运生《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布面丙烯,340×2700cm,1979年

袁运生《殉道者》墨、麻布,98×188cm,1981年

袁运生《人类寓言(哈佛大学壁画)》草图系列之生命,纸本硬笔,51×76cm,1985年,艺术家自藏

袁运生《夫子抚琴》布面丙烯,50×425cm,2003-2004年

袁运生《始祖像》布面油彩,200×180cm,2009年,艺术家自藏

袁运生《纵浪大化》布面水墨,300×1800cm,2011年,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