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麦：心目之中”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摄影：孙诗

文_张渤婉

2026年伊始，“秋麦：心目之中”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开幕，展览从秋麦近二十年的实践出发，展出艺术家20余件重要代表作，其中包括在2010至2015年间创作的“长江万里图”系列。作品涵盖从微观到宏观、从历史遗迹到自然风土的不同主题，也囊括长卷、册页和挂轴等不同装裱形式，全面呈现艺术家如何通过流动的视角，用摄影建立起真实世界和中国古典视觉传统之间的持久对话。本次展览聚焦秋麦的工作方法所形成的观看方式，呈现其如何借助取景、剪裁与尺度转换，拓展摄影的时间维度，并由此发展出一种介于摄影与绘画间的视觉语言。

秋麦（Michael Cherney），1969年出生于美国纽约，毕业于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中文与东亚历史专业，并于1991年至北京语言大学继续深造中文。三十余年后，秋麦依然居住于北京，通过摄影旅行广泛游历中国大地。其重要个展包括：“心师目：秋麦艺术展”（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3画廊，北京，2018）；“石与雾中：秋麦的中国山水摄影”（纳尔逊艺术博物馆，堪萨斯城，2014）；“回艺”（798艺术区百年印象画廊，北京，2006）。其作品被诸多机构收藏，其中包括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耶鲁大学美术馆等。此外，秋麦也曾在众多学院、美术馆进行讲座。

秋麦，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秋麦：心目之中”不仅是一次摄影作品的陈列，而是一场关于观看哲学的体验，引导我们暂且搁置清晰的物质表象，进入一片由双重文化背景艺术家用东方美学逻辑所编织的内心山水。

摄影展陈的中式逻辑

“心目之中”打破了白盒子画廊的静态观看模式，而遵循一种中式的空间与时间逻辑。作品未以线性年代或题材分类简单排列，而是如中国山水长卷般，在展厅暗调的回廊间徐徐展开。

观众在展厅中的行走路径被精心设计，宛如漫步于园林或山径，视线在巨幅全景与微观细节之间转换，也随着景观的变化在黑白山水间穿梭。通过借鉴中国园林的“移步换景”理念，曲折的行进路径与错落的展墙关系引导着观者的步伐，从而延缓和延展其观看节奏和视角，在空间层面回应了秋麦作品所倡导的观看方式。

“秋麦：心目之中”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摄影：孙诗。

作品之间的充分间隔、墙面的大面积留白，提供了气韵流动的空间，邀请观众驻足、沉思，让上一幅作品的余韵与下一幅作品的意境在心中交融，完成个体化的“顿悟”过程。

本次展览在展陈设计中引入半透明的灰色网纱作为主要空间元素，使作品在层层递进、若隐若现中徐徐展开。网纱柔软而通透的特性，与秋麦摄影作品的材质属性，以及中国传统绘画中常见的纸、绢等软性媒介形成呼应。

“秋麦：心目之中”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摄影：孙诗。

秋麦对宣纸、三桠皮纸、仿宣纸布浆纸等材质的运用，让摄影这一媒介充满了东方的触感与温度。在快门按下之后，通过选择影像呈现的纸张载体赋予作品第二次生命。影像不仅仅是视觉信息的集合，更成为一件可感知的“物”，展示着文化、地理与城市发展记忆的肌理。

秋麦在创作中借鉴中国古代绘画的观看视角与装裱方式，如册页、长卷与屏条，以赋予定格的摄影瞬间延展而流动的叙事节奏，从而将摄影从单一、固定的视角与框架中释放出来，促成一种更为多角度的、持续的观看体验。

作为展览呈现的重要环节，“心目之中”的展陈设计塑造了一种流动的、引人入胜的观看方式，为观众理解秋麦的摄影作品奠定了空间上的基础。

流动的摄影，不止于瞬间

秋麦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起以摄影为主要创作媒介，长期行走于中国的山川河流、历史遗迹与城市之间，关注那些在时间流转中不断显现、消失与重生的风景。在他的创作中，摄影既是对瞬间现实的敏锐捕捉，也被延展为对于观看经验与时间关系的持续探索。通过分段、并置与连续展开，并刻意削弱清晰度与细节，秋麦使画面呈现出介于模糊与清晰之间的状态，从而形成一种邀请观众在观看中以自身感知与想象参与其中的开放叙事。

展览现场，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同样是摄影创作者，秋麦与提出决定性瞬间（Decisive Moment）的法国著名摄影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的理念在对时间的认知、工作方法、美学追求和对摄影的纪实性上的理解都有所不同。决定性瞬间希望捕捉那些稍纵即逝、具有深刻内涵和强烈情感表现力的瞬间，去揭示被摄对象的本质特征或传达出某种特定的氛围和情感，而秋麦则在中式的长卷或册页中舒缓地传达对于东方式的流动观看方式的倡导。

秋麦将摄影瞬间视作时间长河的有机片段，通过分段、并置与连续展开，还原场景的过程性与流动性，打破传统中单帧和常规比例画面的桎梏；布列松则将瞬间定义为孤立且具决定性的“顶点时刻”，主张在万千变化中抓取形式与意象完美契合的节点，以单帧画面表达事件的完整本质，体现出对瞬间价值的凝练。二者虽同以抓拍为基础，但技法指向截然不同。秋麦聚焦主体与环境的关联，用写实视角捕捉环境与地理场景的原始面貌；布列松则以精准预判为核心，结合几何构图的美学原则，通过快速操作定格瞬间。

观众观看“长江万里图”影像，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本次展览重点呈现秋麦沿长江两岸拍摄的“长江万里图”系列（2010-2015），该系列由42件手卷式摄影作品构成。展览首次大规模集中展出其中的12件。秋麦在创作前主要参阅了收藏于美国华盛顿特区弗利尔美术馆宋代佚名艺术家创作的同名手卷，以其中所标示的地点为起点，借助卫星地图和坐标系统，在拍摄前对取景位置进行定位与行程规划。该系列贯穿长江从河源至入海、自西向东的漫长地理带，既有高山峡谷的急流断面，具有历史指涉的古城、石窟，也记录了工业与城市化浪潮下的地理变迁。

与此同时，艺术家于2016年创作的记录完整手卷的影像在展厅一侧循环播放，总时长达5小时40分钟。在开幕式上，秋麦鼓励观众们坐在影像展厅的长椅上，花点时间，静静观看由左向右缓缓流动的手卷图像，沉浸在与风景长卷的独处中，在影像的对照中参见自我内心的涟漪。

秋麦，《影幔#8b》，2010，三桠皮纸本摄影打印，210 × 214 cm。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此外，《盐图》（2016）、《影幔#8b》（2010）、《北宋神道》（2005）等作品则展现秋麦对不同题材与观看方式的持续探索，从显微镜下的盐晶、雾气中的庐山古木，到伫立在农田里的北宋神道雕像，艺术家不断在真实地理与想象空间之间铺陈新的图像层次。

低分辨率的心灵触感

秋麦的作品呈现出“低分辨率、高颗粒度”的总体特征。那些刻意追求低清晰度质感的作品，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技术高速发展的时代，一种有意的“模糊”或“粗糙”，是否反而更接近人们心中的真实。

黑白的色调、粗粝的颗粒、模糊的轮廓——这些“不完美”仿佛一层时间的魔法，过滤了信息干扰，让影像的精神性得以凸显。这样的图像模仿的是记忆本身的状态——不再清晰，却更贴近感受本身。

秋麦，《江口镇》（局部），2012，三桠皮纸本摄影打印，25.5 × 323 cm。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距离产生诗意。低清晰度营造了一种观看的“距离”，阻断了观众陷入对细节的无尽索求，而是使其退后一步，去感受整体的氛围、结构和情感。这也是东方艺术中对意境追求的美学显现。

当下时代，日益革新的技术追求图像的极致清晰，秋麦对粗砺胶片质感的坚持，成为一种温和的抵抗。它提醒我们，图像的感染力并非与像素数成正比，技术革新并不必然带来表现力的进步。

纸上字，镜中影：秋麦的视觉书写

秋麦以摄影重访中国古典书画传统，并介入自然、历史与地理经验，他认为，“中国语言最宝贵的东西都藏在字里面”。

镇江中国画院原副院长罗勇来曾在《秋麦的书法》一文中介绍到：“秋麦在中国留过学，学习中文。但对中国的书法产生强烈兴趣，却是在回到了美国以后。这得益于他的老师，留美华人书法家、画家朱称俊。称俊个性豪爽，书风也一如其人，率意，纵恣，粗头乱服，不加修饰。秋麦的悟性好，他花了很长时间和极大精力临写碑帖，而且又直接从老师那里入门，操笔运墨，居然流畅自如，很快便酷似乃师。看他的作品，笔势开张，颇会“取势”，大小穿插也得当，很难相信是一个外国人写的。在北京电视台举办的2005年外国人才艺大赛中，他代表美国选区参赛，一举获奖。” 

秋麦，《苏-Thoreau》，2025，三桠皮纸上摄影及双语书法打印，214 × 135 cm。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本次展览还特别呈现秋麦最新创作的书法与摄影并置作品《苏–Thoreau》（2025）。摄影以鄱阳湖鸟类图像为视觉主体，由艺术家亲自撰写的书法部分则选取自中英两种不同文化语境中关于“河上观鸟”的文本——中文节选自苏轼的《后赤壁赋》，英文节选自亨利·戴维·梭罗的《康科德与梅里马克河上一周》，两则文本均描绘了鸟类自水面腾起、掠过视野的瞬间。秋麦从苏轼与梭罗的思想互文出发，展示了如何以低分辨率、高颗粒度的影像重访中国文人山水传统，通过对视觉写实性的主动退让，生成一种具有精神指向性的图景。

与文字所指向的动态场景不同，秋麦在摄影中选择的是鸟类停歇的片刻，使观者难以判断其所处的时间节点究竟位于叙事之前或之后，与文本形成时间层面的交错。通过对中英文字结构的精心排列重组，艺术家使两种语言在视觉、音律与内容上相互嵌合，因而书法在此不再局限于对文本内容的再现，而成为一种介于书写与绘画之间的视觉语言。

展览现场，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作为能够同时理解东方和西方文化的艺术家，秋麦在当代艺术的创作中显得更游刃有余。他醉心于庄子与禅学，又将中国的书法、印章、青铜铭文等融入摄影创作，形成了一种有着强烈个人符号的新颖的尝试。

本次展览亦呈现多件艺术家围绕在文化史中反复注脚的地点和主题而展开的作品。在《无字碑》（2007）中，秋麦聚焦中国唯一一位以皇帝身份执政的女性——武则天的石碑表面。这件与真实石碑大小相同的作品以其粗粝的胶片像素使石碑宛如重新回到“无字之时”，那些被后朝文人题刻的、几乎消失的文字覆盖于颗粒之中，呈现一种带有历史回声的朦胧感。纸本的轻柔与石碑的物理重量形成鲜明对照，也唤起人们对传统碑刻拓印的联想。而此刻，摄影承接了对时间的记录，又因清晰度的变化，与原碑产生微妙偏移，使图像在再现与差异之间展开张力，引发观众对于历史追溯、转译与再现的思考。

秋麦以摄影为舟，以文化为桨，在长江万里与册页方寸之间，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和文化的视觉对话。当观者在长卷前驻足，看见一位异乡者以心为目、以目为笔，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对照下，为我们寻回那份“心目之中”最初的纯真……

秋麦部分摄影作品（因手卷较长，请横置手机屏幕观看）

秋麦，《夔府》，2012，三桠皮纸本摄影打印，25.5 × 126 cm。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秋麦，《攀枝花》，2012，三桠皮纸本摄影打印，25.5 × 108 cm。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秋麦，《虎跳峡》，2012，三桠皮纸本摄影打印，25.5 × 261 cm。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秋麦，《江口镇》，2012，三桠皮纸本摄影打印，25.5 × 323 cm。图片由艺术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