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耀杰

死亡、绝望、孤独、恐怖……是观看金鱼黄（Luna Sue Huang）作品时的直观感受，而这些也是她作品表现的主题。尤其在她新近创作的绘画作品中，造型上笔触粗犷奔放，甚至是涂鸦式的，扭曲的线条，令人不安的面孔以及纠缠在一起的躯体，对比鲜明的色彩，可以看到，艺术家不在乎造型的准确和色彩的真实。她笔下的形象，是扭曲和变形的，每幅作品都传达着一种强烈的情绪和自我感受。

她将人们内心隐藏的恐惧与荒诞表现了出来，这些作品具有震撼人心灵的力量。在其中我们可以感受到那种欲望的深渊和无法逃脱的死亡阴影，生命的焦躁和无奈交织在一起，正是人们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在今天众多80后、90后艺术家群体的创作中，很难看到有这种精神力量的创作，对人的生存境遇以及生命状态表达如此好的作品。

问：您本科期间学习的是油画专业，那时就已经开始运用综合材料创作当代艺术和插画绘本，到伦敦艺术大学习的是插画与视觉艺术专业，您最近的创作是如何从插画为主，慢慢再次转变成纯艺，或者说绘画的创作方式，这个转变过程是什么样的？

金鱼黄：插画的创作我会提前做设计，比如用什么色彩、什么方式，都已经构思完成，然后在动笔。现在的绘画我不做预设，绘画过程中，不去想太多结果，而是像冥想一样，像一个小朋友一样在玩乐。在作品完成前我也不知道最终的画面会是什么样，这是绘画方式上的改变。画画时我很开心，也很享受那种状态。

问：所以插画和绘画对您来说，其实是有一些差别的？ 

金鱼黄：对，开始我认为插画包含在当代艺术中，插画的商业性或者装饰性更强，更具有目的性，因为插画、插图，它一开始就是作为书籍配图产生的，它叙述性很强。

绘画没有目的性，或者它的目的性更大，一幅画可以讲很多件事情。插画和绘画是有界限的，当代艺术中的绘画更深入到潜意识层面。在创作层面，绘画勇敢大于设计，直觉大于效果，艺术家的状态、心境都会反映在作品中。

另外一方面，作品的意义可能艺术家自己都不清楚，过段时间或者几年之后，再回头看，才能明白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做。所以在潜意识的作用下，绘画的意义是超前的，甚至可以说是灵感需要表达，艺术想要被创作。在我看来，创作的过程中艺术家收获了最纯粹的喜悦和快乐，结果如何，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问：能否具体谈谈拼贴是如何帮您对绘画有新感受？

金鱼黄：早期的创作中，我是一个“功利心”比较强的人，创作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去想，创作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作品是否能够被观众喜欢，所以心里负担会很大。

另外一方面，科技的发展为艺术家提供了很多的便利条件，比如用ipad画画，画错了可以随时修改，非常的便利，也可以做很多不一样的效果，但你可能会迷失在效果和撤回的可能性里。

当然，我现在创作上不需要拼贴，但在当时拼贴改变了我，它告诉我要勇敢，要不带恐惧地去尝试。对我来说是一种鼓励，在画面里增加新的可能性，不要想太多。

问：您的画面中反复出现人体，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金鱼黄：人体是对象，也是情感宣泄的过程。首先，我们是人，身体每个部分、动作都会共情。在我的作品中，人体有时叠加在一起组成新的物品，想表达的是一种运动状态，人此刻在艺术家面前的状态。同时也想表现艺术家在场的状态。所以，我渴望在画面中表现出动的部分，而且动也可以表现出人类的灵性。在我看来，一切都是流动的，人的流动，事物的流动，一切事情的流动，情感的流动，这些流动都可以从这些重叠的身体和动态中表达出来。

而且，人的动态、层叠部分，可以看出画面空间。这也是我在画面中追求的点。画面的动态、融合和空间，这些东西和人体本身组成了人体风景图，是人体也是风景，也是表达的媒介，情感的媒介。 

什么是人体画？什么是画人？难道只有画模特是画人吗？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画人。比如鞋，皱皱巴巴地躺在角落，在我眼里它也是人体画，人用过的物品也是人体。风景同样如此，沙漠、丘陵也可以是人体画。在我的画面里，可以感觉到在用这些元素去表达一些情绪、灵性和更倾向于流动意义的东西。

问：您画的是人存在的痕迹。

金鱼黄：对。

问：通过您的叙述会想到贾科梅蒂这样的艺术家，您作品中人体的造型很有自己的特色，既柔和又有一点点扭曲、诡异的美感。

金鱼黄：我画人体，有自己的方法，比如夸张，能把人的情绪放到最大；比如画画时，会去想模特在想什么？当然还有对抽象和具象的理解，这些东西会让绘画有不一样的语言。我现在努力做的事情就是找到自己的绘画语言。

问：所以说，您不只用眼睛来感受对象，还在用其他感官，甚至是自己的思考和想象去感受对象？

金鱼黄：对。模特在眼前，我会思考、幻想他的性格、经历，然后用画笔表达我的感觉。与此同时，单个的人并不只是个体，在时代背景下，个体也是时代的折射，所以在创作中要将个体存在的个性和时代的共性表达出来。

问：在创作上，您关注的主题有爱、人类学、心理健康、灵性、自然、生死、宗教、 意义等，为什么会对这些主题感兴趣？ 

金鱼黄：这些也是众多艺术家们都感兴趣的问题，就我来说，我想帮助人们解决心理健康方面的问题，但不是以科学角度或者医学方式去教育大家。而是用灵性、宗教、哲学和美，来告诉人们如何好好活着。

想要知道如何好好活着，就不得不探讨死亡，因为死亡是绕不过的话题，所以对死亡的理解会让我们更好地珍惜当下，更好地了解我们在做什么以及清醒地看到自己。

我经常问自己，如果现在就死的话，活得满不满意，做的事情是否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在创作中，我不想逃避这个问题。

问：您谈到希望艺术可以帮助人们更好的活着，似乎与您沉重的主题相悖？

金鱼黄：对死亡的思考让我更明白，要珍惜生命中的美好和快乐。我想通过画面告诉大家珍惜当下，想清楚什么是美，这对我很重要。

什么是美？因为对死亡的思考，我会想到美。你的情感一定是美的，你的痛苦、恐惧甚至都可以是美的，不只有快乐是美，不只有需求被满足了是美。很多美我们可以体验，这些东西转过来都是对爱的渴望，所以在这过程中可以领悟到爱。

害怕离别，其实是对爱的渴望。你拥有过爱，死亡时候会难过、害怕，这些东西也都是爱。所以我想用作品，让大家思考，更能接受，经历的困难、痛苦。

问：您通过什么媒介和方式，让画面达到这样的感受？

金鱼黄：现在画画就是玩，非常随意，比如我拿起速写本，手边有勺子，用勺子在纸上划几道，有铅笔，就用铅笔画，有颜料就用颜料。当然还会用一些比较基础的媒介，比如丙烯、色粉和油画棒、墨水。

英国有一种果子，把果子放在锅里煮，它会变成很浓厚的颜色，用这些颜色画出来的画，是那种清淡的棕色，这时如果再加一些铁锈进去，放一段时间，颜色会变黑，就像女巫做实验。 还有像茶，河边青苔，都有自己的颜色。所以，对我来说媒介更多是玩乐的过程。当然，创作中要思考，如何让它们在画面中更协调。

问：这样轻快的创作方式，有时候表达出来的却是很沉重的情感？

金鱼黄：创作方式与情感的表达并不矛盾，我用轻快的方式创作出来的作品，情感不一定是轻松的，我更相信绘画是从潜意识里来的，轻松地画画，别人也能感受到轻松，但同时也可以用很轻松的语调去讲一个很沉重的故事，对吧？

问：为了更好地把思考、灵性、哲学融入作品，会去做绘画以外的尝试吗？

金鱼黄：创作《涅磐》时体验了禅定。对我来说，没有体验过是不能用艺术表达，所以就去寺庙里面禅修10天，其中7天不能讲话，不能和别人有任何接触，每天思考反省自己。这种体验对我改变很大，给了我很多营养。在爱和死亡两方面，让我反省很多。

问：您希望自己的艺术之路是怎样的？在创作上想要达到的理想是什么？

金鱼黄：我希望自己能一直享受绘画，不被功利的东西再次绑架。绘画对我来说，是一片净土。希望创作出来的作品是自己喜欢的。

希望从现在开始，可以找到自己的绘画语言，也希望自己一直有这种勇于尝试、犯错的勇气，在绘画方面可以一直向前走，或者向后退，或者原地不动。希望自己一直变化，一直画下去。

我需要艺术，需要它来表达，很高兴，我拥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