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塞尔老城墙:在夹缝中的倔强生存

时间:2017-08-19 08:00:00 |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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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鲁塞尔老城里坐地铁2号线或者6号线,你会发现沿途有两座车站的名字里都带“门”——那慕尔门(Porte de Namur)和阿尔门(Porte de Hal)。没错,这些都是布鲁塞尔中世纪老城门的遗址。

和它的姊妹城市——北京很相像,布鲁塞尔也是一座古老的大城,曾经有着内、外两圈规整的城墙和护城河,将宫殿和教堂包在其中。而且,布鲁塞尔的城墙也遭到大规模有计划的拆除,建成了环城快速路和一圈地铁,只不过这里的拆除工程要比北京早得多。

如今,辉煌一时的中世纪城墙还残留着几段鲜为人知的废墟,如雪泥鸿爪,隐没在疯狂生长的都市丛林之中,自顾自地存在。从艺术馆后墙的夹缝,到豪华酒店的地下车库,本期遗产漫记就带领大家在布鲁塞尔穿越古今,看看那些连本地人都不知道的隐秘城市遗产……

“布鲁塞尔”这个名字,在古荷兰语中意为“沼泽中的聚落”。这座城市发源于塞讷河(Senne)上游的一座小岛。岛上在罗马时期便有人居住,还开满了黄色的莺尾花。公元580年前后,康布雷大主教圣高哲里库斯(Saint Gaugericus)在岛上修建了一座小礼拜堂,聚落由此壮大,而小岛也因此得名——圣哲里(Saint-Géry)。

布鲁塞尔市徽,为纪念圣哲里岛,象征一只黄色的莺尾花。公元979年,下洛林的查理公爵(Charles of Lower Lorraine)在圣哲里岛上修建了最早的永久性城防工事,至今已无遗迹可寻。

奠定今天布鲁塞尔老城基础的第一道城墙始于13世纪早期,由布拉班特公国(Brabant)的第一任公爵亨利一世(Henry I)下令建造。这圈城墙紧紧围绕着塞讷河道和东岸溢出的新城,将冷山(Coudenberg)上的公爵城堡、圣弥额尔和古都勒牧师会教堂(Saint Michel & Gudule)以及河港包罗其中,全长4公里,有7座城门。城墙的西侧开凿有护城河,东侧由于地势较高,仅有壕沟而没有水。

布鲁塞尔第一道城墙示意图,A为圣哲里岛,B为圣弥额尔和古都勒牧师会教堂,也就是日后的比利时主座教堂,C为冷山公爵城堡。

反映13世纪初城貌的沙盘模型,现藏布鲁塞尔城市博物馆。

然而这道城墙却并没有为布鲁塞尔的防御起到太大的作用:

1355年,布拉班特公爵让三世(Jean III)去世,由于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公爵位只能传给女儿乔安娜(Joanna)和她的丈夫卢森堡公爵温塞斯劳斯一世(Wenceslaus I)。娶了乔安娜妹妹为妻的法兰德斯伯爵路易二世(Louis II)妄图篡位,举兵进攻布拉班特公国并迅速占领了布鲁塞尔,将法兰德斯的狮子旗插在市中心的大广场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克鲁肯堡(kruikenburg)领主艾崴拉德·塞尔克拉斯(Everard t'Serclaes)率领一众爱国者在1356年10月24日夜奇袭法兰德斯人,布鲁塞尔解除占领。乔安娜成功返城复辟,并颁布了历史地位相当于低地国家版《大宪章》的《光荣入城》法案(Joyeuse Entrée),限制君主权力,推动了社会的进步。

塞尔克拉斯日后5次被选举为市政长官,他被誉为布鲁塞尔城市的解放者和保护神。更为重要的是,在发动了奇袭之后,他深刻意识到布鲁塞尔城墙的薄弱,进而指导了第二城墙的建造。

位于大广场一角的塞尔克拉斯纪念碑,建于1902年。传说游人只要摸了雕像的手臂、一只浮雕小狗和小天使,就会在有生之年返回布鲁塞尔。

纪念碑上部用浮雕表现了1356年10月24日夜奇袭的场景,塞尔克拉斯率领的爱国者正在翻越布鲁塞尔的城墙。

从1356到1383年,一圈总长近8公里的新城墙将先前的城市完全包裹其中,并为日益繁盛的城厢地区,特别是南门外人口逐渐稠密的塞讷河谷提供防御。这座外城整体呈五边形,西侧开凿护城河,共有74座望楼和9座城门,其中有2座是塞讷河道上的水门,1座水陆两用城门。城门一律用所朝向的大城的名字来命名。布鲁塞尔老城的轮廓至此成形,且至今未变,因此也被叫作“五角城”。

第二城墙示意图,黄色部分为从14世纪开始逐渐繁盛的布鲁塞尔大广场。

布鲁塞尔老城中的一条街道,路面的限速标志指代的就是五角城,整体限速30公里/小时,可见第二城墙围合成的界域至今深入人心。

17世纪中,随着欧洲火炮的逐渐盛行,法国著名军事理论家塞巴斯蒂安·沃邦(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建立了一整套全新的筑城体系,简称“沃邦城防”。这套体系由城墙上突出的菱堡(bastion)、城壕(fossé)以及城壕中三角形的孤岛——半月垒(demi-lune)组成互相嵌套的基本防线,然后层层重叠,拉长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同时创造可以深入敌方阵线的多面打击平台,最终形成星星状的“刺头”城市。

沃邦城防体系的理想化模型,图中p和o为菱堡,h为城壕,i为半月垒,左上还有一个独立的堡垒。

为了抵御太阳王路易十四(Louis XIV)的扩张企图,西班牙国王命令蒙泰勒伯爵(Count Monterey)依照沃邦模式,大规模更新低地国家的城防系统。从1671年到1675年,布鲁塞尔城墙上系统地加建了菱堡和半月垒,还在南门外的高地上建造了全新的蒙泰勒壁垒。

然而这次的改造工程再次陷于徒劳……1688年,大同盟战争全面爆发。为了解围被英王威廉三世(William III)攻下的重镇那慕尔,路易十四上演“围魏救赵”,于1695年8月13、14、15日连续三天炮轰布鲁塞尔。法国人在城外西南的一片高地上架起火炮,让炮弹飞过层层的城墙,直接打击城市中心,大广场尽毁,全城三分之一的建筑沦为废墟。布鲁塞尔大轰炸给路易十四带来“野蛮人”的称号,一些炮弹遗留至今,陷在老城深处的墙壁中。

布鲁塞尔大轰炸形势图,右下角为高地上的法国军队,城中心空白的区域为炮毁区。

残留在大广场附近一座教堂内部的法国火炮。

在18世纪中叶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中,法国人再次攻陷布鲁塞尔并摧毁了城墙。人们不再相信城墙具有存在的意义。1782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约瑟夫二世(Joseph II)下令拆除城墙。此后,布鲁塞尔的城头继续变幻大王旗,城墙却难逃最终消失的命运——1804年,拿破仑(Napoleon)再次要求拆除城墙,并在1810年5月下令在原址修建环城大道。

截止到1830年比利时独立建国时,布鲁塞尔的第二城墙已经拆除殆尽,仅存正南方阿尔门(Porte de Hal)的城楼,而第一城墙因为在更早的时期便自由解体,还有很多部分因被民房包围而幸存。

1664-1665年的布鲁塞尔城市风貌,使用沃邦体系改造后的第二城墙清晰可见,Jean-Baptiste Bonnecroy。

今天的布鲁塞尔,已经从列强必争之地,变成了和平的欧洲联盟总部所在地。随着大规模的现代化城市建设,布鲁塞尔的第一城墙遗址被陆续发现,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中找寻它们的痕迹,就像是一场城市考古的大探险。

首先,在市中心的圣弥额尔和古都勒主座教堂后方,就保存着一小段城墙遗存。这段城墙包含一个完整的望楼,如今被夹在高大的办公楼之间,一般的游客几乎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即便看到,也很难想象这就是近700岁高龄的文物古迹……

这段城墙(红色位置)虽然处在黄金地段,却是布鲁塞尔最不可达的文物古迹之一。A为主座教堂。

崭新的办公楼几乎紧贴文物城墙修建,箭头下方呈半圆形突出的部分就是望楼。

就在同一座大教堂的西侧,狼壕街(Rue du Fossé aux Loups)某座豪华酒店的大堂和车库里,也有一小段城墙基础。相传,这段遗址还是塞尔克拉斯发起奇袭翻墙入城的所在。它虽然已被酒店打造成“如画的废墟”,但是由于大堂空间的深挖,却意外展现了欧洲中世纪城墙的典型基础结构——城墙为10米高、1-2.5米厚的石墙,下部由连续的石拱券支撑,跨度大约4米。这些拱券可不是门洞,它们曾经被埋在巨大的斜坡(talus)之下,既能支撑起墙体,又节省工料。在冷兵器时代,城墙守军投下的巨石可以沿着斜坡碾压而下,杀伤敌军。

当年斜坡下的拱圈,竟然被改造成了日本料理餐厅的阳台……

这是地下车库,右侧的方形门道是为了建设车库而新打开的切口,左侧的出口由于足够低矮,侥幸保留了原有的拱券。

同样被大酒店包围的城墙,还有圣卡特琳教堂(Saint Catherine)背后的“黑塔(Tour Noire)”。这段遗址也在地面以上完整地保存了一座中世纪的望楼。不过,现在看到的木构屋顶是19世纪建筑师维克多·亚美尔(Victor Jamaer)风格性修复的结果。

可能是因为自14世纪就被改造成私人住宅,望楼得以保留。在16世纪的河港开挖中,它作为水手们的酒馆而幸存。最后,又因传奇市长沙尔·布尔(Charles Buls)的力保而在1888年的道路扩宽工程中免遭拆除。

黑塔南侧不远处,一条盲肠一般的小巷,谁能想到,这也是城墙拆除后留下的痕迹。在城市另一侧的帝王大道(Boulevard de l'Empereur)附近,可以看到布鲁塞尔观赏性最强的两段中世纪城墙遗存——市民塔(Tour de Villers)和安内森斯塔(Tour Anneessens)。这两段遗存相距很近,曾经一同构成了第一城墙南侧一个重要的拐点,1957年因为修建南北铁道联络线而遭到破坏断开。

A为市民塔楼,B为安内森斯塔楼,中间是帝王大道。

市民塔一侧相连的城墙,是布鲁塞尔地面以上现存最长的一段中世纪城墙,也是少见的一段可以从内外两面观瞻的遗存,包围它内侧的民房在1960年代被清除,建筑师让·隆包(Jean Rombaux)修复并局部复建了望楼顶部的平台和雉堞。

墙面上被封堵的窗口,就是它曾经被用作民房后墙的证据,而原本下部的斜坡,现在是一所小学校的教室,外观上模仿了中世纪城墙原有的样子。

安内森斯塔标志着城墙的拐点,因此也被称作角楼。1719年,布鲁塞尔受人尊敬的商会首领佛朗索瓦·安内森斯(François Anneessens)因为聚众起义反抗暴力征税而被捕。在被押送到大广场断头之前,安内森斯义士就被囚禁在这座望楼里,因此而得名。望楼在1967年得到修复,相邻的地面上也通过特殊的铺装,暗示城墙的走向。

塔楼内部曾用作关押犯人的监狱,如今封闭,并不开放。另外,在地势高敞的布鲁塞尔“上城”,中世纪的冷山公爵府遗址——也就是今天的大王宫一带,还隐藏着两段城墙遗迹。一段在著名的布鲁塞尔艺术宫(BOZAR)里,另一段就在大王宫的后院。

艺术宫是建筑大师维克多·奥塔(Victor Horta)的晚期作品,这座装饰艺术运动风格的艺术殿堂也借用了一段长约20米的中世纪城墙,在2002年影视资料馆扩建地下室的时候才被发现。设计方随即修改方案,将其纳入室内的整体视觉设计。

上部为大王宫前的花园,下部的屋顶就是BOZAR,城墙(红色位置)在夹缝中幸存。

城墙上的铁箍将其与借用它的近代建筑捆绑在一起。

布鲁塞尔上城的另一段城墙遗存几乎无人知晓,它的位置也是城墙的一个拐点,是城墙曾经直接包围公爵府建筑群的重要证据。遗址现在就夹在王宫后门和办公楼之间,仅仅露出神秘的一角……

遗址(红色位置)的具体形态不明,A为大王宫庭院,B为王家广场。

城墙的另一面就是比利时国王办公的城市宫殿,在这条后街上的遗址,既没有说明,也没有文保标志。

在夹缝中顽强存在的第一城墙已算幸运,至今还可见到众多遗迹,而第二城墙仅存1座城门,以及地铁站里复建成装饰品的一小段,除此以外,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地面遗存。

地铁2/6号线Hôtel des Monnaies站,1985年建设站台时发现的一小段第二城墙遗存,被象征性复建到站台一侧的墙上。

阿尔门曾经是第二城墙上的正南门,19世纪中因为关押罪犯和保存城市档案而躲过了系统的拆除,但是由于路面的拓宽和抬升而失去了通行的功能。

1820年,正在拆除中的第二城墙废墟和阿尔门,F. Bossuet。

1868年到1871年,比利时著名建筑师亨德里克·贝亚尔特(Hendrik Beyaert)在毫无历史根据的情况下,将阿尔门打造成当时人们臆想中的中世纪风貌,还在顶部添加了一个巨大的新特哥风格木构屋顶。阿尔门被改造成布鲁塞尔最早的博物馆之一,至今仍然面向公众开放。为了让更多的人进入塔楼,贝亚尓特还设计了一座壮观的新哥特风格旋转楼梯,其间装饰着30余座比利时著名历史人物的铜像,试图建立新生国家的民族认同。

1892年阿尔门剖面图,虚线内为风格性修复添加的部分,黄色为旋转楼梯,红色为木构屋顶阁楼。

布鲁塞尔的城墙,历经700多年风风雨雨,它的建造和拆毁,都和今天的比利时国家没有太大的关系,那么它是谁的遗产?人们又如何看待这份遗产?从阿尔门博物馆的国家认同塑造,到酒店大堂里的日本料理餐厅……布鲁塞尔城墙在“遗产化”过程中的命运,始终充满了困顿和迷茫。而这,也恰恰就是比利时社会形态的一个绝好例证吧!

这是一个年轻的国家,由讲荷兰语、法语和德语的三个民族共同组建,她的诞生本身就是周边大国博弈的结果。相比法国、德国、荷兰等单一民族邻国,比利时人民的国家认同感极不强烈,这当然造成了不少问题,但同时也让他们的思维方式更加平和和开放,更加具备用超越国族的视角看待问题的能力。

今天的布鲁塞尔,不仅有着夹缝中的中世纪城墙,她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国际化的都市——在这里,超过三分之一的常驻人口是外国人,文化的交流和碰撞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谁来定义遗产?这在布鲁塞尔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何以为比利时尚且不知,所谓遗产,也只能是人类的共同遗产了吧。去除了狭隘的民族主义光环,再来回看这些夹缝中的城墙,更像旷野的玫瑰一般,真是质朴而又倔强得迷人。

最后奉上布鲁塞尔城墙与北京城墙的比较。布鲁塞尔的内外两圈城墙兴建于13世纪到14世纪之间,与元大都城墙的存在年代相近。至中国的明清时期,北京城已天翻地覆,而布鲁塞尔的城市范围几乎没有变化,总体面积比北京皇城略小,倘若放到现代来看,则还没有合区之前的崇文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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