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岩:在城市的裂隙中

时间:2018-08-06 13:45:57 | 来源:海杰视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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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试着在记录现实的的同时来寻找精神空间,用个人化的视角去搭建通向真实彼岸的桥梁。

——高岩

在电影《终点站》(The Terminal)中,在汤姆·汉克斯主演的东欧人维克多·纳沃斯身无长物地飞抵纽约肯尼迪机场后却被告知不能合法入境,因为祖国发生的政变让他所有的身份证明都失去了效力。身份得不到合法确认而进退两难的纳沃斯只得滞留在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等待新证件的签发。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因为国际飞行的缘故,纳沃斯所在的到达大厅被政治地建构为一种极为特殊的空间类型。在这一空间中,尽管纳沃斯已经站在美国的土地上,但入境以前,他却被合法地排斥在美国的国界以外。也许可以说,在一般的政治惯例下,国际航站楼的到达大厅构成了对法国哲学家福柯在其著名讲演《另类空间》中提及的“关闭的房屋”①的一次当代再现,在这里,到达大厅构成了一种拥有完整“打开”和“关闭”系统的“异托邦”②。与纳沃斯所在的到达大厅类似,高岩在其关注侨居法国的外国移民生活状态的摄影项目《夹层》中聚焦的对象也是“关闭的房屋”——活动于其间的人的确站在法国的领土之上,却或多或少地因为身份问题而被法国社会排斥着。不过在《夹层》中,这类空间的存在方式却比到达大厅平凡的多,它们就掩藏在法国城市的裂隙之中。

散落在法国各处的节日大厅,艺术家的亚洲朋友们的临时住所,带有Algeco商标的微型简易房,照顾被逐境中的外国家庭的民间协会驻地,高岩将这些空间定义为“跨越国境达到另一片国土之后那种不断寻求身份认同却始终得不到归属感的夹层世界”。当然,弥散于“夹层”空间排斥并不是指Bonne assiette餐厅、绿洲协会或是里昂ATD第四世界行动组织接待处这样的社会空间在运作时存在对移民身份的歧视,而是指诸如此类专门开放给底层群众或移民群体的空间事实上也充当了社会阶层差异存在并得以维持的某种潜在“工具”,换句话说,外在权力操纵下的空间配置的排斥和挤占才最终造就了这些特殊的“关闭的房间”。高岩以如此视角关注到这类空间的特殊性已经非常可贵,然而《夹层》并未止步于此,它超越了对这类特殊社会空间的静态呈现,这毕竟已经是当代艺术实践中的陈词滥调了。这个纪实项目最令人赞叹的地方在于,凭借艺术家对空间细部的精准捕捉和绝佳的问题意识,这些“夹层”空间被重新打开为关于移民身份与空间结构关系的动力学研究模型,这也让《夹层》的议题深入至以摄影的方式披露身份与空间隐秘的互涉关系上,意即身份特征与空间配置是如何相互形塑的,而这一推进让《夹层》显然比大多数探讨类似问题的艺术实践高出一筹。

具体来看,《夹层》中展现的这些“关闭的房屋”都空无一人,即使是那些外国移民的临时住屋,房间内也只是塞满了乏味且风格紊乱的家具用品,鲜少看到新潮的装饰物,取而代之的是样式不一却不乏实用性的小物件,规格不同的晾衣架、型号老旧的碟机、二手的乐谱架……这些或多或少被权力“隔离”的空间与象征现代生活方式的消费主义相隔甚远,诸如餐桌、座椅、衣柜、睡床等家具都与美感无甚瓜葛,它们更像是被当代生活遗忘的皴裂处。的确,正如《夹层》向我们呈现的,那些因为个体、群体身份得不到认同而被迫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外国移民通常只能在这类折叠于都市一隅的有限空间内组织自己的生活秩序,然而事实证明,大多数人都不会将他们对生活的热情倾注在一个随时可能会搬离的房间里。于是,利摩日乔治·仲马大街的公寓顶层房间中,非洲移民将生活用品一股脑倒在床边的选择就显得没那么难以理解了,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没有秩序性的秩序。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生活所迫,作为经验之延伸的图像的地位反而得到了提升。从地景装饰画,移民儿童稚拙的习作,再到林间空地的墙纸,甚至是涂抹在衣柜门上的那彩虹般的色彩,这些图像都有着别样的吸引力。它们的装裱大多没有精心设计,将衣柜门当作一幅大画的木框好像也不算什么大问题,然而,即便如此它们却依然以一种令人惊奇的方式贴合于夹层世界的空间表面,劈开了“关闭的房屋”逼仄的空间。此外,它们还是外国移民突破“身份隔离”的某种想象的窗口,它们为这些身份模糊的人平等地敞开了彼岸的乌托邦世界。在绿洲协会里,一个亚美尼亚人的儿子画的法国国旗就张贴在活动室的墙面上,这张笔触认真、细密的画作与并置一旁的列国版图共同打造了对这个东欧家庭的异国遭遇和他们渴望获得新的合法身份的隐喻。而对于汇聚了各国移民的“相遇”协会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幅拥有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四个人神态放松地围坐在一起下棋的壁画更有表现性的了,同族裔间其乐融融的情景无疑是对怀有身份焦虑的外国移民内心期许的一种反射性的再现。壁画的创作者显然还注意到了房屋光源的方向——他正是据此在四个人物的斜后方添上了影子,由此搭建的逼真性十足的错视空间也提示着孤独的人们在协会里永远都少不了这四个老朋友的陪伴。

当然,透过《夹层》,我们也看到了由这类图像勾连编织的空间配置的冷酷一面。在外国移民于这类房间里社交、居住和寻求救援时,他们极力避免被唤起的身份焦虑却也遭遇了确认性的建构,不论是私人租屋、救援人民连锁商店,还是民间救援机构的公共活动室,它们的空间配置无一不在强调移民与一般法国人的身份差异,甚至是绿洲协会开办的法语班听课笔记也流露出这种差异,当落难的移民认真抄写着“我出生在马其顿共和国的首都斯科普里,我坐着卡车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也难免感到了一丝苦涩,也许这种莫比乌斯式的困境也是旨在“修补社会断层”的民间机构所面临的共同难题吧。

注释:①福柯在文中提到,“一些其它的异托邦看起来完全开放,但通常隐藏了奇怪的排斥。所有人都可以进入这些异托邦的场所,但老实说,这仅仅是一个幻觉:人们认为进入其中,事实上也确是如此,但其实是被排斥的……比如,我想起了存在于巴西,一般地说,是南美洲,大农场的少有的房间。通向这些房间的门不是朝着一个家庭生活于其中的中心房间,任何经过的人,任何游客都有权推门,进到房间里并且在此睡一宿觉。不过,这些房间是这样的:经过此地的人从未进入一个家庭的中心,他完全是过客,确实不是应邀者。”福柯,王喆译,另类空间,[J],世界哲学,王喆译,2006年第6期,第57页 

 

②福柯在总结“异托邦”的特征时提到,“异托邦总是必须有一个打开和关闭的系统,这个系统既将异托邦隔离开来,又使异托邦变得可以进入其中。”而“关闭的房屋”则是这类“异托邦”空间的一种特殊的表现。福柯,王喆译,另类空间,[J],世界哲学,王喆译,2006年第6期,第56页

关于高岩

1980年出生于河北省,现任教于天津美术学院摄影艺术系。2007年毕业于法国利摩日国立高等美术学院,获硕士研究生学位(DNSEP,摄影专业)。2008年毕业于法国里昂国立美术学院第三阶段(后文凭),师从马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主席Jean Pierre Rhem教授。作品“夹层”曾参加2008年法国第五届“里昂九月摄影节”,并获得了罗那-阿尔卑斯一等奖。2009年,获得法国罗那省颁发的里昂当代美术馆和北京尤仑斯当代艺术中心交换艺术家项目奖学金。2010年在上海证大当代艺术陈列馆策划《微言》群展,2013年在厦门罗卡当代艺术馆策划摄影展《探索边界》,2014年在草场地得色中心策划《多·展-南京多攒艺术地图》项目展等。

关于《夹层》及其更多作品移步高岩个人网站:gaoyan219.com

高岩的《夹层》系列摄影部分

 

夹层系列在2008-2009年里昂当代美术馆“约会”国际青年艺术家展展出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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