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展评丨方法论的筹谋(上)

时间:2018-07-10 16:55:02 | 来源:色影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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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疑惑作者陈海舒为什么不以中国国内的情况为研究对象,而偏偏去往远离故土的意大利进行调研,看完整个展我改变了想法。

展厅中最醒目的大概要数这张由注入软石膏的遇难者遗体制成的人体模型图片了,令人震惊与忧伤的氛围来自公元79年那场庞贝灾难。因为了解过一些庞贝古城的故事,我猜想这组作品大概与庞贝周边的讯息有关。不过,之前我还曾怀疑它是否为该画廊常年展示的陈列区域,大量陌生文字(意大利语)的数据图表,少数插图般的图片,一些莫名其意的中文字框,一个播放的动态视频,后来还注意到有一个PAD也在播放什么。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photo by陈海舒

稍后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有中文字幕的动态视频上,这是采访当地居民时设置的几段问题对话,比如:你害怕吗?假如火山爆发,你会带走什么?如何逃生?

大多数人回答不会带走钱,生命比钱更重要,会带走跑不动的儿童或亲人、爱人;也有人回答,这里目前的环境、空气比其它地方干净,而且居住成本廉价,但目前要在这里建造房屋是不被允许的;而老人们则说,他们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也不想去考虑。

剪辑一共分八段,被采访者中有土生土长的当地居民,也有后来迁入者,还有居住于此地的中国人,他们出于各种原因生活于此。面对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好奇心令我也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不同答案,而事实上更为迫切的原因是火山随时可能爆发,据当地政府统计这座火山早在两年前就该爆发了。八段视频中,我最感兴趣的是生活在当地中国人的对答,它们令整件作品深沉起来(部分对话如下):

Chen:那你们这边平时有没有关注过火山的事情?或者政府或当地人,有没有跟你们讲过如果有火山危险或火山爆发的话?

Chinese:没有啊,说了我们也听不懂,我们接触的都是中国人,没跟老外接触,我们就是自己做自己的,没有跟外界交流。

Chen:这个火山是一座活火山

Chinese:你说庞贝那里也有一个火山?

Chen:是一样的!是同一个。

Chinese:庞贝就是…就是这个啊?我以为庞贝也爆发一个,这里也爆发一个。你说的庞贝,我们这边还更是山脚下。

Chen: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

Chinese:如果死就死咯,管他的!这么多人在这里,是吧?要死一起死。我们又没钱。

Chen:那大姐,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象一下如果火山爆发了,你要逃的话,有什么东西你要带走?

Chinese:哈哈,人先跑呗,命先保住,钱可以再赚嘛。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photo by陈海舒

另一条进入作品主线的重要途径——摄影。看不懂意大利语并无大碍,图像似乎更容易被理解,但事实上远非易事,很多图片待我查阅相关资料之后,才逐渐明朗起来,它需要观众事先或事后学习、储备相关知识。出于篇幅限制,以下只选择部分试着作出解读: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photo by陈海舒

位于室内占据画面中心位置的桌子上摆满酒瓶,这些符号信息表明酒类文化是当地一大特色。根据资料介绍,从庞贝的商业发展开始,维苏维火山脚下就广泛种植着葡萄(古代和今天都一样),就在今天,这些周边地区也不大生产油类,而更多的是生产酒类。这充分说明了维苏维火山周边富庶的商业贸易情况与当地居民乐生的嗜好。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photo by陈海舒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photo by陈海舒

据史料记载,住在维苏威火山周边的人口并非同质,罗马建立以后,这里增加了来自意大利各个地方的人口,也包括东方人。根据德尔图良《护教篇》40章的说法,坎帕尼亚不缺少犹太人存在的蛛丝马迹,但在公元79年前还没有基督徒出现,而这两张图则反映出灾难之后宗教在当地的发展情况。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photo by陈海舒

装在活动塑料套中的房屋出售信息被均匀密布贴在几条栏干上,十分具有现场感,高昂的当地房价显然告诉我们这个地方并不危险,它依然是最繁华的居住区域。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photo by陈海舒

平板上密集的调查监控与数据分析可见政府部门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结合资料介绍,尽管维苏威火山已沉睡了60多年,科学家们却担心下一次大喷发的严重程度可能会与公元79年的那次接近。意大利科学家日前进行的首次超级计算机三维模拟显示,如果不能提前撤离当地居民,意大利维苏威火山下次大喷发将造成附近至少30万居民丧生。而这项数据与庞贝那场爆发致使约1.6万人死亡相比,更令人胆战心惊。照片中数台计算机显示的不仅仅是数据,它们更像无数绷紧着随时断裂的皮筋,扣人心弦。

展览现场的信件

继续找寻自己能够看懂的线索进入作品——“信件”。这些等大木框中的文字即“信件”,多摘自小普林尼[1]写给塔西坨[2]的几封信,只要在键盘上输入“庞贝”二字,便很容易查阅到这些著名信件的信息,作者在此并非简单呈现信件内容,而是将它们与自己的摄影作品一一对应,虽然在年代上相隔几十个世纪,但看上去仿佛很适合,这些信件对于描述当时灾难本身显得十分重要,根据普林尼的信件结合考古发掘出的事实,我们现代人才可能更清楚了解过去火山爆发的情况。

 

    “我的母亲恳求和命令我最好赶快离开这里,她说年轻人很容易逃脱的,自己已经年迈而且行动缓慢,就算这样死去内心也是平和的,而如果因为她的原因拖累了我,会让她不安。但没有她我拒绝拯救自己,我抓住她的手迫使她加快步伐,她勉强地让步了,责备自己耽误了我。”这段来源于过去信件的文字恰好说明照片上几个相框中肖像人物之间的关系及其相应的意涵:自罗马时代以来,意大利的维苏威火山已经爆发过五十多次,摧毁了所有的城镇,但这些灾难仿佛并不重要,即使火山再次大规模的爆发,居住于此的人们仍然一代又一代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除了上述信件与摄影作品的对应,各媒介表达之间也形成了丰富多元的对话语境,令不同媒介之间看似独立却遥相呼应,比如在视频内容与摄影作品之间也能找到一些关联:

作者对照片的叙述:有一个现象我觉得很特别,就是到了夜晚,当地的年轻人会开着自己的小破车到火山半山腰上“车震”,这个现象在我的作品里也有记录。由于社会观念保守、居住空间狭小等原因,年轻人只能逃到家长的视线之外幽会,但他们选择了一个非常优美浪漫又有点刺激的环境,而且火山作为情欲的隐喻意义是不言而喻的。这几乎是整个维苏威火山区社会现状的缩影:在社会压力和自然威胁之间,人们选择了一个处于不稳定平衡的中间点,并且尽可能地享受当下。

相应的来自视频的一段采访对话:

Chen:对你来说,维苏威火山给你的印象是怎样的?

Raffaele:事实上,维苏威火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特别是早上…她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这就像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即使你投入你所有的爱,还是可能被她背叛。然后爱情就结束了,我希望她,维苏维火山,永远不会背叛我。因为当她背叛我们时,就是告别的时刻,但你没法选,如果你喜欢这个地方,你就日复一日地生活在此,而且你也不会考虑到其他了。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展览现场

此外,PAD上播放的影片是对庞贝火山爆发灾难故事的场景想象,为严谨的调查报告添加了一定虚构空间。以多种媒介表达不同内容的综合展示形式,让各种媒材之间产生新的联系,迫使读者的思绪在历史和当下、现实与虚拟、危机与平静,浪漫与死亡之间不断跳跃。陈海舒意在表达出一种不稳定的平衡,而当地社会中各种势力也恰似处于微妙而不稳定的平衡状态,从现场布展来看,将各路线索交杂在一起彼此关联又互不相同,它们也处于不稳定的平衡状态中,两面交错的墙体如同滚滚而来的火山气浪一般,令看似平静的墙面颤抖着鲜活起来,它们之间的矛盾所形成的张力犹如公元79年那场覆灭的灾难爆发出的阵阵热浪扑面而来。

这件作品给予那些对庞贝或对地球奇迹事件感兴趣的读者们一个很好的切入视角。对于从没有去过维苏威火山的观众而言,这件作品有效的传达出火山周边壮美风景、繁荣的生活区域与岌岌可危的生命威胁之间的张力对比。作者陈海舒缘起于福建老家台风记忆与学校组织访问为起点的创作,无论从他自身角度还是主题本身而言都颇具意义,它不仅仅是人类面对自然危机时的选择困惑,也是人类社会自身存在危机意识的一种反思与探索。

视频对话部分的问题设计环环相扣,体现了当地居民的价值观、世界观。令观众得以了解到火山口这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从古至今都有大量人口居住。他们如何看待历史,如何看待生命,不但引起了当地居民对自己生命本质的反思,也给予观众另一种角度的深度思考:假如一切都是暂时的,我们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而在危机即将爆发的迫在眉睫的现场,还面临着经济衰退房价暴涨等全球面临的普遍现象,这里发生的一切不也是全球环境变化带来的更大危机吗?

这项调查目前看似无关痛痒,甚至无关中国人的事,但假如火山再次大规模爆发,它们的价值将无可估量。从当地政府用于应急预案的部分数据收集到图片、动态影像的调查资料可称得上较为全面的一手资料,而从专家预测再次爆发日期已过两年来看,这项调查的时机上把握得当。另外,以当地中国人的对答可知,他们与在地居民互相不往来的封闭状态,使得他们中的一些人,特别是妇女,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处环境有多么危险。这些都很值得继续访察与研究。

《Zona Rossa:一份关于维苏威火山的报告,在上一次爆发之后和下一次爆发之前》展览局部

但从周边一些看展朋友的反馈意见,我发现他们大多不理解这个展或对它不怎么感兴趣。我想原因或许不仅仅由于策展空间大小的限制和文字语言的普遍不可沟通性,还存在一些其它问题。

陈海舒自2015年开始对这个项目进行筹划,他系统地拍摄、采访与搜集整理资料,综合运用混合媒介,希望根据不同题材选择不同媒介,他以科学系统的创作方法充分展现人类社会与自然灾害之间的关系。然而方法论的筹谋是要以严谨的态度重新构建一个现实的世界给观众看,它应该是相对完整的体系,但也如同中医把脉开药方,哪味药多放一点哪味药少放一些,先煎药还是后下药,最终所治的病症是不同的。根据不同的题材选择相应的媒介,侧重点的恰当分配以及题材与媒介的交融程度直接影响着作品最后的呈现效果。

研究这项全人类备受关注事业的学者或艺术家恐怕不在少数,对于陈海舒来说,如何在众多研究者中突显出自己的研究价值是值得探讨的问题,我想作品以一位中国青年的目光投往当地政治、经济、宗教等社会状况,多角度呈现当地人民真实的生活状态,尤其是当地中国人的生存情况,是理想的研究方向。但这方面内容所占比重不多,且大部分只在动态视频媒介表达清晰易懂,相比之下,选自早被公开的静态数据资料则略显枯燥难理解,以至大部分中国观众对重要内容或要旨的把握,只能靠视频对话去体会。而动态影像具有其局限性,比如它总是“命令式”的让我们沿着时间的顺序观看,没有留给观众静下来独立观察与思考的时间,以至观众理解偏于单一,不容易形成并拓展出更多思考空间。而作品在短时间内要想囊括乾坤,也非易事,若能如女作家盐野七生耗费十五年写就巨作《罗马人的故事》般倾注精力,便甚是了得。另外,从艺术角度来看,除了摄影之外,这件作品作为综合运用多种媒介的艺术表达,其形式语言不能算新颖,缺少了同类艺术作品常有的引人入胜的奇思妙想与构思创意。

另一方面,以方法论创作的作品,它本身对观众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看一个展览时,假如你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不妨边看边学。贡布里希[3]《艺术的故事》中讲“部落社会”时,对艺术家的定义是为本部落工作的人,本部落的人明白他的意思,而对于局外人来说是很难理解的,原始作品就是根据这种预先设定的象征、符号学,习俗等等展开工作。但反过来说,我们毕竟不是原始人,作为全球化背景下的观众,我们需要了解更多未知领域的新象征、新符号知识,倘若与某些当地中国人一样,对外面的世界不了解,又不愿去沟通,那么其危害亦不亚于对火山之危机未知未闻的因循保守状态。因此以方法论筹谋的作品要求观众看展前后多去储备相关知识,加深对作品的了解,是有必要的。

注解:

[1]盖尤斯•普林尼•采西利尤斯•塞孔都栯(拉丁语:Gaius Plinius Caecilius Secundus,也被称为小普林尼,是一位罗马帝国元老和作家。)

[2]普布里乌斯•克奈里乌斯•塔西佗(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塔西佗(Tacitus,约A.D.55~120年)是古代罗马最伟大的历史学家,在罗马史学上的地位犹如修昔底德在希腊史学上的地位。

[3]E.H.贡布里希(sir E.H.Gombrich),英国艺术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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