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恒常的意外——试论冯立的摄影

时间:2017-09-28 16:43:39 | 来源:瑞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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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好像在一种神经质的状态下竭力等待意外。”

观看冯立的《白夜》,我也似乎有一种在等待意外(出现)的感觉。不是等待快门闭合前几秒发生的什么真相,也不是等待照片中人们背后连结的巨大网络,而是有那么一瞬,让我隐约察觉到“冯立的影像来了”。

《白夜》冯立

我们当然可以找到许多形容词去描述冯立的摄影,可以说它恐慌,暴力,幽暗……然而,任何词汇所形容的感受似乎都不足以表达视觉在那一瞬间带所感受的刺痛。曾经在某场公共活动的现场看到过一次由冯立本人进行的拍摄行为,大概就是先不做声响地观察,然后无所顾忌地迅速移动到可及的范围内按下快门,因为速度有些快,以至于被拍者还来不及防备,或者说连下意识准备面对镜头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们发现,这些照片即使是大量使用了闪光灯,人们也不曾有过多的错愕,而是保持原貌,尚未收起哭泣的脸庞,连续舞动身体的某个部位,沉浸在观看里未曾移动的视线,等等。只是,这些原貌被冯立的摄影进行了某种特有的化妆。

《白夜》冯立

作为图像生产,冯立的摄影一方面拒绝叙事,另一方面又拒绝那些显而易见的符号。《白夜》既没有产生于一个稳定的环境,作品本身也并非持有一个稳固不变的结构,它们随着照片的增加而不断代谢,所以我们或许根本不需要进入每一张照片中的情景来获得某种整体的指示。在这里,文化的视网膜已经脱落,现实仿佛在一种加速运动中暗示着什么。

显然,这些照片是出于一种日常的随机遭遇,而冯立的高明之处在于,把这种获得图像的偶发几率近乎提升到了一种必然,一种甚至在任何场域下都能得到的必然。它们虽产出于一个冯立无法操控更多的外部空间,却有着如剧场般的导演式再现,“演员们”在那里悉数登场。他拒绝使观众轻易地与剧中人产生同情,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2]更是提醒着人们,这是现实的再现而非现实本身。

《白夜》冯立

由于摄影时常被视作复刻现实表象的工具,而冯立的摄影本身又多源于瞬间的爆发力,以至于,那一瞬间将思考的时间收缩得微乎其微,就此下断说“这是流于视觉表面的摄影”我认为是不准确的。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欣喜地说“摄影酝酿了这场拯救运动,通过这场运动,人类及其周围世界将相互变得陌生,这就打开了一个自由的场域,任何隐私都将让位于细节的明晰。”于是,对于人们来说,日常的重要不在于一种显而易见的普遍性,重要的东西是不可见的。作为一个摄影师身份的冯立,至少,在这些照片上,让我们看到对于观察世界这件事,冯立有着出色的洞察力,以及,把这种洞察捕捉到的细节抽离来放大展现。“身体最动欲之区不就是衣衫的开裂处吗?”[3]日常最迷人之处也就是那被剥离开的、不曾多见的日常背面,而冯立的照片就是以一种极度威慑的姿态展现着这些不曾多见的日常(甚至是只有在冯立的摄影里才能看见的日常)。

《白夜》冯立

有一种声音是说“冯立的摄影是捕捉到了那些中国社会中的奇异现象”,继而得出这些就是中国当下社会的某种真实面貌,尽管它有些疯狂。诚然,这些照片取材于中国社会的种种角落,但它并不能意味着冯立的摄影是关照社会的。恰相反,我认为这些照片和中国社会没有过多的联系。首先,因为冯立的照片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被制造出来,他的生产方式决定了环境的制约注定降解到了一个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或者说,让我们做出这样一个假设:当冯立处于一个脱离具有社会性的空间下,甚至说摆脱“中国”,那么他的摄影仍然可以成立,甚至于,这种脱离对他丝毫不产生任何影响。其次,这些得以进入到镜头里的人们是出于某种特点或当下的状态吸引到了冯立,在这里他们作为独立个体的身份显然大于社会身份。以至于说,照片中的人们是作为短暂地剥离社会和文化身份的个体被强调出来——作为一个独一无二、不能替代、无法重复的个体。而冯立对照片上的人和物的交集或许只有一个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的快门时间,除了用闪光灯的一声招呼外,我们对这些人所知甚少,更无从谈起他们之于中国社会可以意味什么,或者断言他们所承载的就是当下中国(某种病态或荒诞?)的一面。

《白夜》冯立

当下的中国社会怎样,或许不必要在这些照片中寻求答案。而姑且不说社会性,就单论这些人本身,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照片中的人们就是在自己的轨迹上从事某种社会活动(劳动,工作和行动),可冯立偏偏就是在社会的“范畴下”“回避”社会问题,带着摄影的蛮荒,以一种英雄式的个人行动切入他人的世界,从而关注人的境况。

所以,冯立对人的境况所持的关注并非是不痛不痒的,而是以这样一种独特的修辞来展现一种极端的样貌,从而,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所谓的“差异性”(每个人都不同于现在、过去、未来的其他任何人)[4]在这种极端的样貌中得到了揭示。当然,还有一点补充声明的是,即使这种样貌的“风格”看起来有些幽暗,但本质上还谈论不到人性概念中的善恶,既非行善,也非作恶,就是把一种原始袒露无疑。

最后,即使有那么多谈论冯立摄影的言辞,我还是为冯立自己的那句所感动,并以此作为结尾——“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摄影,但我相信这就是现实的另一面。我无法解释这些照片的确切含义,就像我依旧没有彻底弄明白这个世界一样……”

注释:

[1]保罗·维利里奥 (Paul Virilio),《无边的艺术》(L’artaPerte De Vue)

[2]由德国戏剧家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提出的概念,演员与角色,观众与演员或角色间保持一定的距离。

[3]罗兰·巴尔特(Roland Barthes),《文之悦》(Le Piaisir du texte)

[4]汉娜·阿伦特(HannahArendt),《人的境况》(Human con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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