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园——文化景观的空间与当代艺术展陈的逻辑

时间:2018-11-06 16:57:04 | 来源:艺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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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海报

园林与“风景文化”(La pensée paysagère)

园林艺术本身就是一种跨媒介的艺术综合体。它是一个真实的自然场域,其人工造作的痕迹与天工形成了一种辩证的关系。作为露天场所,园林的景观又与自然时序的变化息息相关,四季时序的更迭对园林景观的塑造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人工的造景和点景又为其增添了新的文化含义。在这种半自然化的空间场域之中,建筑空间与自然空间彼此呼应。欧洲文艺复兴园林对于自然的人工改造,以及按照理性原则与对称布局对植被的空间经营,使欧洲传统花园形成了近世意义上“人化自然”的代表。相较欧洲花园,中国传统园林更注重自然景观的营造,强调将人为的痕迹融于自然,通过“漏窗”与门的巧妙经营,将自然景观与人造空间在空间上联通。由于园林艺术在空间上的总体性和媒介上的综合性,甚至可以将其看作一种总体空间地景装置;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总体式的跨媒介艺术综合体,既包括了“园”,又有“林”,还有“景”(主要包括建筑点景),它融合了自然景观、建筑、园艺、假山的多媒介组合,加之特定的文化含义,成为历代文人“寓情于景”、“借景抒情”的重要空间场域。

棵植园水晶宫

园林中的各种元素如建筑、园艺、点景、造园、假山、水塘等,在一定程度上构建了“微缩景观”。在微缩的自然和人化的风景的前提下,形成了近世意义上的“风景文化”(La pensée paysagère)的特殊表现。换句话说,园林艺术构建的整体景观也与绘画艺术构建的图像世界享有共同的文化记忆。中世纪的欧洲,基督教观念和教会思想占绝对统治地位,观看风景的享受成为圣徒言行中极力回避的对象;进入14世纪以来,随着古典文化的逐渐复苏,在绘画中逐渐出现了一些表现风景原野的片段:在14世纪初锡耶纳市政厅安布罗乔·洛伦泽蒂的《好政府的寓言》壁画中,托斯卡纳乡间风景就作为绘画表现的独立元素,占据了整幅壁画的半壁江山。风景的表现在历史上都作为一种较弱的符号系统,在各种学科的交融中年有所体现。生态学或经济学通过唯科学主义,试图将风景简化以融入它们自身的系统中(生态系统和市场),这些系统本身既与美学无关,也与人文逻辑大相径庭。但在早期现代以来的艺术和人文主义的语境下,风景却代表了人类审美情感的觉醒的强符号。

棵植园望月楼

坐落在上海青浦朱家角古镇的“课植园”是晚清民国江南私人园林的代表,园林建筑结合了中西风格,对于江南古典园林元素的“移植”和西方建筑的借鉴,使课植园形成了特殊的文化景观。在一百多年历程中,园林几经荒废与恢复,其自身便是历史断层叠加的结果;“风景文化”叠加在园林的文化场域之上,构成了一种强符号,它交叠了中西与古今,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的发生场。

当代艺术展陈的跨时空逻辑

“课植园当代艺术项目”利用当代艺术作品在园内不同空间位置的展陈,使不同的文化场域相互叠加,从而使我们对当代艺术的空间和展陈模式作出新的思考。

在展陈方式和空间利用上,如果展场空间塞入了太多的内容和作品,观者就无法看到和感受“空间”本身。实际上,展场空间应该也必须是展览的一部分,空间的形态和规格应该和作品或多或少地保持关联,空间的特性以及作品的特性应该具有一定程度上的一致性。所以,展场的文化形态也塑造了展示于其中的艺术作品,这一点在欧洲各大博物馆和艺术展陈的空间形态中表现地尤为突出。

展示在意大利阿雷佐圣方济各教堂中的安东尼·格姆雷作品

欧洲很多城市的现当代艺术博物馆往往都是中世纪或者文艺复兴时期的宽大宅邸或者宫殿城堡,以其特定位置的艺术作品为基础,如都灵当代艺术博物馆和锡耶纳的当代美术馆,分别利用了中世纪的城堡和医院,它们内部往往存在大量的壁画和建筑装饰,在其中展示的现当代艺术作品则与建筑空间形成了巧妙的呼应。

欧洲自身的历史遗存和文化遗产的多样性和丰富性构成了强大的文化发生场,由于其极其丰厚的人文历史遗存,使其艺术展示空间及展示方式具有更大程度的独特性。特定历史意义的城市宫殿及花园、教堂、城堡、军械库的空间都成为艺术的展示空间,其本身不同于现代主义和当代艺术的白盒子——一种取消自身的意义的“外壳”——这些空间本身就是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现场,具有意义强大的所指;加之展出于其中的作品,构成了双重现场,形成了意义的叠加。这类“多重现场”叠加的展览方式在意大利比较多见,往往一个展览可以全城联动,作品可以分别展示于古罗马神殿遗址、古罗马剧院、古代民宅考古现场、中世纪、文艺复兴宗教建筑综合体、考古博物馆,以及法西斯统治时期翻修的现代广场之中。伊特鲁利亚、古罗马、中世纪早期伦巴底、中世纪晚期和文艺复兴、巴洛克、新古典、现代的墨索里尼政权,以及当代艺术的诸多现场的叠加造成的效果穿越了古今,使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当代艺术究竟该如何定义。

展示在古罗马神殿遗址中的米莫·帕拉迪诺作品

在整个欧洲,尤其意大利、西班牙等文化遗产数量众多的国家,这类具有多重现场和多重意义的“叠层展示”早已成为常态。中世纪教堂、文艺复兴宫殿,内部装饰有祭坛画、壁画以及原有的家具陈设,其本身就是一座博物馆,构成了强大的意义所指,而展示于其中的当代艺术作品又常常与宫殿空间和陈设产生互动,叠加了新的意义。

欧洲艺术的展出和陈列制度的开放性和共享性由来已久,由于历史原因,中国大陆文博机构与美术机构和系统之间长久以来缺乏互动,分别属于不同的管理体系,这也直接造成了中国当代艺术“跨机构展陈”和“跨时代展陈”的匮乏。而“课植园”的当代艺术展示,可以作为一种机构实验,试探机构之间的调试能力及接受程度。展示当代艺术的课植园园林建筑与空间,就是新的意义上的“替代性空间”,但是其文化发生场的意义又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替代性空间,其作为常规展示现当代艺术的“白立方”(white cube)的对立面,确保了当代艺术的前卫性与实验性。但是,鉴于园林的特殊文化历史遗存,这类空间本身的历史与文化意义又叠加了其中展示的当代艺术作品,构成了意义强大的文化场域,这就是叠加展陈的意义所在。诸多的具有叠层意义的展示空间,迫使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当代”艺术的价值和意义。

展示在文艺复兴礼拜堂中的当代影像作品

 共享的当代性

园林本身就是一个带有强烈文化指涉的强符号,当代艺术的现场又是一种当代视觉文化的发生场。一种是近代园林艺术的现场,一种是当代艺术装置的现场,这些现场的重叠,使“当代性”本身的含义发生了变化。法国艺术史家阿拉斯通过对作品细致入微的把握和观察,提出了与艺术作品相关的三个时代:其一是我们所处的当下,即作品的现实存在;它强调的是作品与当代观者之间的交流关系;第二个时代指的是作品问世的时代,它融合了诸多的时代,因为在作品问世时,作品产生之前的“过去”已经与作品被创作的“现在”融合到了一起;第三个时代是从作品的问世到我们所处的当下之间的时代。在这“三个时代”之中,第三个时代最为重要也最易被人们所忽略。它包含了之前的时代带给作品的痕迹,同时也凝结了过往停留在作品上的目光。正是这些目光的凝结,塑造和改变了当代观者的目光,也正是这“第三个时代”的存在方式,直接导向了艺术与观者“当代性”的讨论。这类文化现场重叠的展示,正好是这“三个时代”最生动的表现:所有的历史过程和痕迹都是“当代”的一部分,而当代艺术作品的介入,也使代表历史的课植园和当代艺术的场域联通起来,一同构成了一个包含过去所有历史痕迹和目光的“当代”。

在一般意义上,所谓“当代”一词,特指我们所处的当下;但同时也隐含了另一重意义,即“共享”之意(con+temporary=“共同的”+“时间”),这种“共享”的含义正好回应了阿拉斯“第三个时代”的讨论,即从古往今来的历史与即将奔赴未来的当下之间的“目光”所共享的时代。在这种意义上讲,“当代性”就演变为一个过程,一种作品与不同时代观者“共享”的经验,而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同时代性”;课植园当代艺术项目叠加了不同时代观者的目光,使历史更加真切地贴近当代,也使当代更加多元地融入历史。

展示于课植园中的两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可以作为讨论这种当代性的范例,他们以一种“共享”的态度触动了当代艺术最敏感的神经。艺术家韩绍光的作品持续探讨自然媒介与人工视觉景观之间的关系,此次在课植园展出的作品又将铁锹这种耕植文化和共和国工业文化的视觉符号与园林中的稻畦形成了呼应;其展陈于户外开阔的“稻香村”(顾名思义,即是园内一片耕植的稻田,被园主命名于是)之内。艺术家的三组户外装置作品,利用视觉元素的重复与镜像效果,以抽象的形式营造了一种剧场;交织成人类文明的某种秩序。传统耕植文明与普世文明究竟在何时何处存在共通之处?当代艺术究竟是从特定的文化形态中生长还是遵从普世的文化逻辑?装置作品背后隐含了艺术家对全球文化宏大叙事与艺术媒介何去何从的忧思。

韩绍光《原图折射系列》铁锹类劳动工具及玻璃镜面170 x 130 cm x 3  2016-2018年

展览现场

韩绍光作品

艺术家庞海龙的装置作品主要位于课植园主人马文卿三个女儿读书抚琴别称“后花厅”的堂楼,以及布置有官府礼仪器具的堂楼偏房的室内空间。庞海龙的作品多以一种“隐性力”著称,此次展出于“后花厅”的作品,墙壁上的四组手臂和弯曲警棍的意象,在象征旧时社会对女性严格规训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后现代特有的诙谐氛围。厅内中堂布置有艺术家的牛骨装置作品《元宝》,可以与园主马文卿当年以三十万两白银购置课植园的史实相联系,期间显露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唏嘘和资本与艺术之间恒久的纠葛。伫立于堂楼明式家具之间的“灰尘”仙人掌,延续了艺术家之前近十年的“灰·尘”系列的探索,仿佛尘封了一个世纪的记忆,展现了时间的侵蚀之力,并隐藏在堂内日常陈设之中;而位于偏房的礼仪器物之中,展出了具有宗教象征的电动马达活动装置作品《无限》,在象征礼仪的兵器之间形成了权力流动的场域,与堂屋中的陈设一同开启了一段“异托邦”(heterotopias)式的时空之旅。

展览现场

庞海龙《 still·life  一7》180cmX30cm,灰尘、植物 2018年

展览现场

当代艺术的展示应该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共享体验,应该是一种超越机构和展览空间的存在;正是这种超越,确保了当代艺术在今天仍能保持其前卫性和实验性。韩绍光和庞海龙两位艺术家的装置作品叠加在传统园林之上,叠加在历史的现场之上,连结了过去与现在,也使当代之所以成为“当代”;换句话说,“当代”又不仅仅是当代本身,它应该如考古的地层一样,把融合了多个时代的叠层结构同时呈现。“叠园”是一种跨机构和跨时代艺术展陈在中国的新实验,考验了不同机构之间,如园林部门、文博系统与当代艺术空间之间的协调性,又在不同文化景观与空间场域的重叠中找到了当代艺术观念表达的有效性;最终目的是使这种叠加式的文化更多地出现,而以往那种自毁式的文化逐渐销声匿迹。

(文/高远 于意大利都灵, "叠园”于2018年10月23日到12月28日在上海市朱家角镇课植园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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