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作为一种美学——专访M+水墨策展人马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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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中国 | 时间:2017-11-28 10:33:50 | 文章来源:艺术中国

西九文化区施工现场中的M+展亭(摄影:许柏成)

正在紧锣密鼓建设的西九文化区吸引着全球关注的目光,虽然M+博物馆到2019年才能落成开放,但是它定位为全球性现当代视觉文化艺术博物馆的学术与策展理念已经逐步显现。

作为M+主办的第五个展览,“似重若轻:M+水墨藏品”展览从2017年10月13日起在M+展亭拉开帷幕,这是M+的首个水墨展览。进入展厅,首先你就会被白南准一幅绘于传统立轴上的平方根号(√)颠覆了对水墨的以往印象,在展览的42位艺术家中,不仅包括了大陆、香港、台湾的水墨艺术家,也包括了出生于美国、印度、黎巴嫩、日本、韩国等国家的艺术家,其中不乏年轻艺术家,而这些艺术家的作品不仅有纸上水墨,也包括综合材料、影像、装置等多种形式。

展览所展示的水墨与传统上我们对于水墨的理解可谓大相径庭,如此开放与突破性的策展方式,策展人是如何解读“水墨”的呢?M+水墨策展人马唯中在前言中写道:“水墨虽负传统之重,但本身轻盈洒脱,让艺术家的想象和实验精神得以驰骋,其潜在力量实无穷尽。”

“似重若轻:M+水墨藏品”展览现场

艺术中国:首先想知道策划这个展览的缘由是什么呢?

马唯中:M+展亭从去年7月开始举办展览,每一次展览都是拿出藏品的一部分进行展示。我们之前做过一个设计的展览(形流意动:M+设计藏品),今年六月份是“广东快车”,这些都是藏品。我们计划从去年一直到现在的项目都是跟M+的藏品或者跟在威尼斯的展览有关,所以这次的目标是做水墨。我们希望通过有系统性的藏品展览把不同领域的藏品展示出来,让观众认识M +的多元性。

艺术中国:在M+的收藏中,水墨作品大概占了多少比例?

马唯中:其实我们没有这样算过。通过展览您可以看出,我们对水墨的定义比较广泛,不见得是按水墨、纸上等材料来分。因为在定义上比较广泛,所以并没有刻意去计算数字。但可以说的是,我们现在的藏品总数大概有六千多件。

艺术中国:“似重若轻”展览的核心似乎是把水墨作为一种东方的思维方式,可以这么看吗?

马唯中:M+整个收藏和建构的概念就是从亚洲的角度出发,来观察视觉文化。水墨是来自于东方哲学和文化的艺术形式,所以从东方的角度出发是很自然而然的。除了以这个角度来看东方艺术家,也可以把它延伸到以东方的哲学来看非东方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可能和东方作品有一些相通性和沟通的可能。

“似重若轻:M+水墨藏品”展览现场

艺术中国:展览分为三个主题,可以概括为书法、山水和物质性及其超越,为何选择了这三个方面呢?

马唯中: 三个主题,分别是“字迹、符号、笔划”、“山水的念头”和“物·外”,其中“物·外”不止是材料,而是包含了材料和非物质性。谈论水墨在当代艺术的表现,不可能跳过书法和山水对于它的影响,所以一定要从书法和山水这两个方面来做一些琢磨,这也是我们藏品里面比较多数的,也有很多作品是从物质性、非物质性或者精神性的角度来看的,因此这三个主题是渐进的方式。

我想从展览的规划您可以看出来,从基本的点、线的书法构成,英文所谓的Mark Making,即在表面上做记号,走到对山水的向往和着迷,再发展到更加非物质性的超脱的表现方式。所以,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规划。在我们的收藏中还有其他作品,这次没有落入到这三个主题当中,这是在策展的时候需要做的一些选择。以我们的观察,艺术家在这过去六十年来,对于这三方面做了很多推动和琢磨,因此我们特别以这三方面来归纳过去六十年发展的状态。

周绿云 《旋律二》 1985年 水墨设色纸本立轴 234.8×91.4厘米

艺术中国:这个展览中有一批艺术家,像周绿云、曾佑和、冯锺睿等,他们都是在大陆出生,再走到世界各地,您如何了解到他们?他们代表怎样的一个群体?

马唯中:这很有趣。很多艺术家是“二战”之前在大陆出生,可能因为战争,或整个政局的变动,搬到香港、台湾、美国或欧洲。这其实是在20世纪,不仅是亚洲,整个世界的一个发展。人的迁徙同时带动了文化的流传和想法的交流。我们不仅要看艺术家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也要看他们如何把自己的文化和别的外来文化以及后来他们定居地区的文化怎样进行交融。这在水墨上的表现是很明显的,这些艺术家离开了他出生的地方,可能他受过水墨的训练,也可能没有过直接的训练,但是水墨的美学和哲学是定义他们世界观的一种方式。所以,不管他后来到了台湾,还是香港,或者美国,这些隐隐约约都会被他们带着,然后做出一些新的诠释。

冯锺睿 《二〇一四之十七》2014年 塑胶彩及纸拼贴布本 122.5×166.8厘米

例如曾佑和从大陆出来,很早就到了美国,他其实是艺术史学家,所以他从自己的角度考虑如何去推动一种新的艺术,具有东方精神和东方魅力。冯锺睿也从大陆出来,他是个军人,很年轻就到了台湾,他很早就想从艺术方面来推动现代化,70年代他又到了美国。周绿云从上海出来到了香港,一直在向吕寿琨、赵少昂先生学画,他相信水墨是应该现代化的,经由香港现代水墨的洗礼,发展出他自己的一些新的表现形式。虽然展览中我们并没有非常强调历史的背景,但我们为展览的艺术家写了一个很简单的生平,从中你就可以看出,水墨是如何跟他们走到不同的地方,然后造就了他们不同的个人经历、艺术经历以及对社会的反应。

我个人的学术研究是台湾的五月画会,所以对于这一辈艺术家的作品和发展经过特别熟悉的。我们习惯在看一段艺术发展或艺术运动的时候,同时看其他地方是不是有类似引起共鸣或互相联系的事件。香港跟台湾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现代水墨是密不可分的,所以很自然就了解到。

朴栖甫 《描法10-72号》1972年 油彩及铅笔布本 194×259.8厘米

艺术中国:展览中的确有多位艺术家都是五月画会的成员,同时也有几位韩国单色画的艺术家,单色画和水墨有怎样的联系?

马唯中:韩国单色画其实跟五月画会的时间差不多,稍微晚一点,他们是六十年代中期才开始进入这样一个抽象画的推动。有趣的是,这些单色画的艺术家在韩国的美术学院其实是受过水墨训练的。但在推动抽象主义的时候,他们选择不用水也不用墨,反而是用西方的材料,我们在展览中就特别强调他们在材料上做的探索,像李禹焕和朴栖浦的作品,我们把他们放在“字迹、符号、笔划”单元里面,希望可以从他们的笔势和划痕方面来跟其他画家来做一些比较。作为一种比较艺术史,去研究同样一个年代,不同的地方,大家在做什么相同和相异的事情,这也是通过M+的藏品可以做到的地方。

萧勤 《炁三一一》 1981年 塑胶彩纸本 67×129.5厘米

艺术中国:展览中有几位艺术家的作品都体现了道家思想,这也是中国文化具有典型代表性的一个方面,在策展时您有特别突出这一部分吗?

马唯中:以山水画来讲,其实道家的思想是一直都涵盖在里面,不管是从构图上还是留白的概念上,都有宁静淡远的美学。在观察山水上,是希望人和自然的一个和谐。近代的艺术家想如何把水墨变得现代化,你可以看到比如吕寿琨的禅画,或者萧勤也是从道家的美学上来做新的诠释。而且从西方的艺术史来看,《易经》启发了许多西方艺术家的创作。所以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到,不同世代,不同地区,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如果都接触到道家的思想,他们如何做不同的诠释和表现方法,这也是M+未来希望做得更多的地方。

李元佳 《无题》(局部)1960年 水墨纸本 28×748.2厘米

艺术中国:李元佳的作品似乎更明显的体现了道家思想,他有怎样特殊的经历?

马唯中:展览里面除了刚才提到的五月画会以外,也有东方画会,是台湾的另外一个重要的现代绘画团体,萧勤、李元佳都是其中的成员。李元佳的作品里面一直都有道家的禅意,比较明显的是这次作品的构图上就能看出来,有点说不出为什么,充满谜语的感觉。

Krishna Reddy 《形成》1964年 水彩纸本 36.7×55.1厘米

艺术中国:同时展览中还有很多亚洲之外的,来自欧美的西方艺术家,其中不乏很多年轻的80后艺术家,您认为他们是受了东方的影响,还是形式上偶然的联系呢?

马唯中:其实我觉得我们做了一个比较大胆的展示方式,比如Krishna Reddy这位印度籍艺术家,他其实是版画出身,他的版画比较为人知,但是他的绘画可以和美国年轻艺术家Nick Mauss在瓷器表面上做釉彩的笔触做一个很有趣的对比。我们把他们和其他的亚洲艺术家放在同一个单元,是希望看到,也许从跨文化的背景出发,他们可以有一个非常基本的沟通方式,就是线条跟构图。这些西方艺术家可能不会以水墨作为他们的目标和艺术思想的中心,但是我们可以提出一种在美学上可以和水墨做沟通的方式,这是一个比较新的,看艺术史和艺术发展的方式。

Nick Mauss 《无题》 2012年 釉面陶瓷 43.5×34.2厘米

艺术中国:2009年纽约古根海姆曾举办了“第三种思维:美国艺术家的亚洲式思考1860-1989”来解读美国艺术家与亚洲文化的联系,与您的策展理念是否相近?

马唯中:我不觉得完全相近,因为“第三种思维”展览里面的作品,不管是画家、音乐家还是行为艺术家,他们的作品是直接拿了亚洲的符号、哲学或者形式方法作为他们的基础。但是在我们的展览里,有些艺术家跟亚洲的思考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们是从亚洲出发点来看美学上的相通性。所以,我不觉得我们展览中的西方艺术家会有意识地说他们跟水墨有什么关系,而是我们策展方面做的一个新的诠释。

倪有鱼 《银河》 2010-11年 塑胶彩、硬币及单频道有声录像

艺术中国:这个展览别出心裁地在策展中加入了音乐,并设立了音乐策展人,为何想到以音乐来辅助观众对水墨视觉的理解?

马唯中:我们这次选的12首曲子都是来自日本、香港、大陆的音乐家和作曲家从水墨中撷取的灵感而作的曲子。有趣的是,这些曲目最早的是1963年,最晚的是2013年,所以也是60年的发展,跟我们展览要展现的时间跨度是一样的。视觉艺术跟音乐其实是平行的发展,你可以看到水墨如何在这两个领域中不断地有新的诠释、挑战和理解方式。我们是希望观众能够看到这两个领域的共通性之外,可以看到水墨在视觉艺术和音乐上都对艺术家产生启发,而且看到视觉和音乐可以有这样交错的方式。我们的客席策展人梁雷先生也说,音乐是不是可以看到,绘画是不是可以听到?所以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感官上的交错和体会方式,我们也希望这可以让观众从不同的角度更深切地了解水墨美学的轮廓。

艺术中国:观众现场聆听的音乐和视觉艺术作品有固定的顺序搭配吗?

马唯中:我们不强调大家一定要按照顺序听,可以很自由的聆听。我们在小册子上也都有介绍,其实是为了让观众有更自由的联想。听到这一部分,看到解释说跟书法有关,也许正好就逛到书法前面,可能就会发现一些联系。

邱黯雄 《空中的》 2005年 单频道有声录像 12分45秒

艺术中国:这个展览以多种媒材和多元内容,颠覆了我们原有对“水墨”的概念,这种解读让我们联想到2013年在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的“水墨艺术:古为今用在中国”这个展览,您认为两个展览的理念是相近的吗?

马唯中:大都会水墨展览的出发点跟我们是不太一样的,因为大都会博物馆自己收藏有非常好的中国古典艺术品,以这样的百科性博物馆的姿态来做当代艺术的展览,是需要让展品跟藏品有连贯性的。展览在中国艺术展厅内呈现,所以在展示上也有一些限制,比如说要用古典的方式来展示现代的东西。展览完全以中国大陆的艺术家为主,几乎没有在大陆以外出生的艺术家。M+的展览很明显的是跨国界的,从香港、台湾、大陆或者美国,也有一些不是华人的艺术家。我们在整个诠释上是以水墨的美学来做一个框架,而不是完全以中国性的特色来看。

其实有相似的地方,大都会的展览分四个单元,其中也有跟书法、山水和抽象有关,所以有趣的是,在讨论水墨在今天的发展状态时,不得不讨论水墨跟书法、山水的关系。所以是可以看到这两个展览对同样题目的不同解释方法,但是这些命题都还是要回答的。

庄喆 《食月者》 1967年 油彩、水墨、塑胶彩及纸拼贴布本 121.9×96.3厘米

艺术中国:很多从中国走出去的艺术家,到世界各地之后依然受到潜移默化的水墨思维的影响,您觉得水墨之所以能够历经各种变化还能延续下来,原因是什么?

马唯中:我想艺术家他们离开中国大陆的时候,年纪尚小,等他们到别的地方去,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教育,或者经历了战争、移民等等,回到用水墨这件事来表达,这证明了水墨本身对他们有一种长久性,有他们觉得适合表现一种思维、美学、经验的价值性。所以,其实这个展览,不管是年长的前辈艺术家,还是不到30岁的艺术家,他们选择了以水墨美学作为他们发展的主要语言,水墨的可能性是经久不衰的,我的策展论述也提到这一点。它可以从不同的方向去表达,它的可能性是很多的。艺术家不管到了哪里,还是以这个角度来看他们的生活,表现他们的世界观。

吕寿琨 《禅》 1970年 水墨设色纸本 284×122厘米

艺术中国:作为M+的水墨策展人,未来对M+的水墨藏品的研究和展示是怎么计划的呢?

马唯中:我们一直都秉持严谨的研究态度。我到M+已经四年多了,这个展览是架构在过去所有的研究和讨论之上的,未来还会这样走。这次展览只是从藏品里挑选出来的一小部分,未来可以发展的题目还很多。比如这次没有任何人物画或者工笔画,对我们来说还有很多其它呈现的可能性。同时因为展亭空间的限制,所以也得做一些调整,但是整体上来说,是希望观众能够看到我们收藏的多元性和我们如何从美学的角度来解释水墨。

艺术中国:谢谢。(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香港西九文化区管理局提供,在此致谢)

简 介

马唯中为M+水墨策展人,曾参与策划M+2015年的“艺活”和规划2014年的“M+思考:战后日本、南韩及台湾的抽象艺术”。她曾共同策划香港Para Site 艺术空间2013年的“大新月:六十年代的艺术与激荡—日本、南韩、台湾”(该展于2015和2016年巡回至东京及墨西哥市)、担任艺术家蔡国强纽约工作室项目总监(2005-2009年)及洛杉矶当代艺术馆策展统筹(2011-2012年),并为第五届“Yishu当代中国艺术评论奖”得奖者。马唯中毕业于哈佛大学历史与科学系及纽约大学博物馆学研究所,并获加州大学圣地牙哥分校艺术史、理论、与评论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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