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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博后滩公园设计专家俞孔坚:“我自爱我的野草”

艺术中国 | 时间: 2010-05-06 08:36:53 | 文章来源: 文汇报

4月28日晚九点,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官方网站公布2010年度奖项,由俞孔坚担任首席设计师的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和土人设计团队设计的世博后滩公园,获得唯一一个大奖——杰出项目奖。“上海后滩公园:作为生命系统的景观”(Shanghai Houtan Park:Landscape as a Living System)——这个简洁的评语,将后滩置顶。

什么样的城市,会让生活更美好?世博会将展示每一个参加者的答卷,而后滩公园的获奖,可以说为世博会赢得了第一块金牌。

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ASLA)的年度评奖,有景观设计界的奥斯卡奖之称。虽然今年已不是俞孔坚第一次获奖,但这次意义不同。

土人设计团队,自1998年在北京成立,一路坚韧地奋斗,历经12年,从广东中山、沈阳、秦皇岛、台州等二线城市,终于走到上海,而且是世界瞩目的世博园内。衷心希望这次获奖不仅是对个人辛劳智慧的表彰,更能给景观设计界、给国人带来观念的变革,明白自然即是美,学会珍惜土地、欣赏野草。

■昨晚九时,俞孔坚主持设计的世博后滩公园,摘获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唯一一个年度大奖——杰出项目奖。

■俞孔坚1980年考入北京林业学院园林专业,1987年获得硕士学位后留校,1995年获哈佛大学景观设计专业博士学位。1997年回国,作为北京大学引进人才成立景观设计研究学院。

■俞孔坚说,景观设计必须重归生存的艺术和监护土地的艺术,而非一门消遣、娱乐的造园术。土地首先是需要爱护的珍贵生命之源,然后它是有记忆,有局限,有挑战,千姿百态的地方。

■在俞孔坚种种犀利言辞后面,在他做“土人”不做士人的选择后面,谁能看出有很大的文化取舍在其中?

“后滩公园是一个有生命的生态系统”

47岁的俞孔坚干的这些活,在87岁的程绪珂看来,“不稀奇”。

——“是对头的,符合时代要求的。”

程先生是我国园林前辈,离休多年的上海市园林局局长。细悠悠说出来的话不带火气,但分量重:“我们人多地少,这么少的地不生产,还尽搞观赏,对不起祖宗。”“将农业、林业、山水进行重新的资源配置,而不是简单的观赏,建设生态城市,是世界潮流。”

而俞孔坚知道,土人方案被选择,是世博组委会“力排众议”的结果,当时专家组对这个方案提交的意见书竟然为“空白”!这个选择“不容易”。

这个“不稀奇”,又“不容易”的公园,到底是怎样的?

后滩公园,坐落于世博园临黄浦江东岸一侧狭长地带,长1.7公里,面积14公顷。原址为浦东钢铁厂和后滩船舶修理厂,搬迁后留下被工业垃圾和建筑垃圾深度污染的土地。土人设计方案参与竞争后2006年中标,2007年开始建造,于2009年10月通过验收。它开始在那里生长,成为那土地和江流的一部分,宛若天然。

因为它获奖而怀着惊艳期待来这里的人,是否会遭遇轻微的意外?我猜——会。因为它,这么寻常!

这是一片江南湿地常见景观,芦苇,茭白,菱角,杨柳,“采采行菜,左右流之”的荇菜,两千年了……没有什么魔方一样绚丽的图案,甚至没有一棵大树,那种从远方移植过来带着富裕浓荫的大树。只有新种的小树苗,在面对阳光兴致勃勃地晃着新叶。这一季油菜花、二月兰盛开,到了夏天,水稻和向日葵将开放,还有秋天的芦苇、冬天的荞麦花香……

这寻常的景象,却顷刻会以另外一种生气感动人:这样鲜美的水草,温厚的土壤感,风中温柔低伏的野草,与江堤外起伏的黄浦江水相呼应,让人恍然置身大都市里罕见的真正江滩!

据说,在一次项目视察时,有关市领导在考察完众多热闹场馆后来到后滩,忽然觉得一阵“适意”,仿佛来到一块净土,清新之气扑面而来:这里有鸟儿聚集欢鸣,有清流潺潺流动;后滩湿地是一个人造谷地,缓缓升起的草坡将世博园的热闹暂时隔离开来……不用煞费苦心找什么评语,身体给出两个字的判断:舒服!据说就在这次视察之后,后滩公园中利用半座旧厂房改造的一个休憩场所,被征用为VIP休息室。

不仅为愉悦视觉,更为人内在的体验——这正体现俞孔坚对设计的理解。这些年,眼睛真是被宠坏了,带人去追逐那些炫目夸饰、了无意义的东西……

听土人团队的年轻设计师介绍后滩公园的特点,脑子一激灵,好似身体里面、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被激活了,那东西,关乎生存!

请注意!后滩河道中清清的河水,不是人工注入的自来水,而是引入的黄浦江水!流经一公里多长的内河湿地、不同高差设计的植被区域,通过垂直和水平两种植物净化方式,经过七天时间,劣五类江水被自然净化为优三类水,变为公园尽头处清亮的浅滩溪流。三类水可以洗手;而劣五类水,是不可触摸的。这个绿地净化系统设计日净化水量达2400立方,可以满足整个世博公园与后滩公园的绿化灌溉、道路冲洗等需要。

再注意!这座公园的管理成本极低。现在常见的城市公园绿地,建成后大多需要投入大量水电和人工维护成本:修剪、浇灌、拔草……往往简单增加城市绿量,却成为城市负担。而后滩是为城市和生态做贡献的公园,它建成后低成本自然生长,它采用的乡土湿地植物,生长、开花、结籽,落地重新生长。

再注意!这个江边公园的亲水内涵,不仅表现在平常状态,它做好了为20年一遇洪水蓄洪的准备。后滩砸去了20年一遇的水泥防洪墙,采用石笼和抛石来进行江岸生态化改造(若从浦西乘船过来,将看到一公里多完全由抛石和植被构成的江堤——这是后滩公园一个上佳欣赏角度)它允许自己全部被淹没!“洪水不过来几天嘛”,当它来时,要让它来,减低能量和对城市的冲击,当洪水退去,这座公园洗个澡,会自己重新精神起来。

……

这做功、生产的公园,是北大和土人设计团队不计成本、投入大量人力资源(36人组成超大设计团队)探索创建出来、可供复制的城市绿地模式。

“怎么理解生产?栽种水稻是不是也只是一种象征?这水稻难道人可以吃?”

“土地在生产,小鸟可以吃。”俞孔坚听出我的怀疑,轻声回答。

那一刻有些脸红。

这是早晨七点半的后滩公园,约在这时见面是因为要趁俞孔坚路过上海去看晨曦中公园的时间。当我起个大早如约赶到时,他已在里面看了两个小时的日出了,他还看到正在恢复的生态:鱼和小乌龟来了,青蛙和蝌蚪来了,小鸟也来了……

“经过设计后的后滩公园,是一个有生命的生态系统……使人体验和享用这个生态系统的生态服务,获得教育和审美,进而使受益者将其对自然和土地的理解延伸到广大的中国乃至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在关于后滩公园的设计书里,有这样一段让人动心的话。

当这个寻常又非同寻常的公园,最终在后滩落成迎客的时候,“不稀奇”和“不容易”这两个评语,都那么耐人寻味。而因为有开明的世博甲方,俞孔坚觉得上海毕竟是上海,也是他的福地。

“归根结底,是土地生命系统设计”

土地是什么?是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吗?

不是。土地首先是需要爱护的珍贵生命之源,然后它是有记忆,有局限,有挑战,千姿百态的地方。

俞孔坚说,当成千上万的造园师忙碌于城市中小绿地和万紫千红的广场花坛时,我们的母亲河却正在遭受着干旱和污染的侵害,地下水每天大量抽取用于伺养娇艳鲜花,而任由沙尘暴侵蚀良田美池和城市;所有的城市园林美化都在做“化妆”,这个学科里没有生命的位置。这绝不能引导一门学科走上正确之路,景观设计必须重归生存的艺术和监护土地的艺术,而非一门消遣、娱乐的造园术——“当造一个公园或景观的时候,要把它作为生态基础设施来造,而不是造一个‘景’!”

——到底谁是俞孔坚?

1963年出生于浙江金华的俞孔坚,1980年考入北京林业学院园林专业,1987年获得硕士学位后留校,5年后怀着学术上的困惑考入哈佛大学景观设计专业,1995年获得该专业博士学位。在美国SWA景观设计集团工作两年,期间因为工作原因断断续续访问了国内100多座城市,结果他再也没心思在国外待下去了,他看到土地被污染,河道被渠化,林子被毁去,文化遗产被铲平,城市大面积地在进行“化妆运动”……1997年俞孔坚回国,作为北京大学引进人才成立景观设计研究学院。但落地伊始,他就成为了国内园林学科的“叛徒”。

1998年初,俞孔坚去中关村注册土人景观设计事务所,遭遇两个麻烦,一,为什么要叫“土人”?不雅观;二,景观设计,在工商部门那里尚未构成一个行业,是否依惯例叫园林设计?

俞孔坚耐心解释,说服了他们。在这个名字的选择中,有他决不能回到园林老路上去的学术抉择和意志。

在国内,关于城市绿化美化专业一直因循传统叫风景园林设计,着眼点在造园、造景,社会上许多人又错误地把景观等同于园林;而哈佛景观设计原名为landscape Architecture,我问landscape是否翻译为“大地景观”更恰当,俞孔坚简洁回答:“直接叫土地设计最准确。”

土人,就包含这样两层意思,一,它宣示自己处理的是人和土地的关系,二,它宣示自己就是“土人”,是最了解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应该承担起监护土地的职责。“土人”这个名字,既写实,又坦然包含一丝挑战意味,俞孔坚说“要建设一个真正的城市,中国需要对‘土’有新的认识。”

浏览“土人”创办的行业门户网站景观中国网,头条新闻常常是环境或资源新闻,诸如“中国土壤污染总面积达到13%”,“城市化为人的健康带来严峻挑战”,“沙尘暴再次越过长江”……从中可以看出俞孔坚对景观设计师的基本定位。他说:“我们之前误解了发展的意义。我们必须发展一个新的本土化的系统,去理解和应对人地关系的变化。”

土人广州分部总经理庞伟告诉我,俞孔坚为景观设计这门学科找的祖宗是“禹”,“不是那个被后世装扮得雍容华贵、一副帝王相的禹,而是那个黑黑瘦瘦、在风雨中劳碌奔波,战战兢兢三年过家门不敢入,治理不好水患会有杀头危险的禹”,是那个“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的大地之神。他懂得如何与洪水为友,如何为人民选择安全的居所,在合适的地方造田开垦。俞孔坚认为景观设计师应该以大禹为师,而不是鲁班。鲁班是工匠,谁能聘得起就给谁做一些优秀的作品;而大禹从文明早期开始就致力于中国生死存亡的问题。“俞孔坚是在向设计师提出一个今天没有的抱负”,庞伟说。

“十年来,我好像一直在撕一张网”

参与后滩公园设计的年轻设计师袁天远还记得大学期间首次接触到俞孔坚的文章,“那时他还没这么有名,但我一下觉得对了,设计不是为了装饰,设计有目标了!”理想的冲动一直支持他毕业后从浙江到北京,去参加土人的招聘考试,当通过考试兴奋地坐到实习生位置上时,发现恰巧就对着俞孔坚办公室。在那里,他看到“博士”进进出出地工作,会有学生来找“博士”合影,签名,和他一样,把“博士”当偶像。他回忆说:“当时土人只有100来号人,整个氛围非常干练,人人都非常用功,自觉、疯狂地学习,感到原来学到的东西太不够了……一般设计常常会用‘好’和‘不好’来评价,但在土人这里,有‘对’和‘不对’的界限。这个原则,这个绝对的原则,是土人给我的。”

这些原则,记录在一个被称为“土人宝典”的文件里:

所有的植物不要大棚培养;步行道路不能有高出绿地的道牙,以便让雨水流回土地;地面尽量不铺装,必须铺装的时候选用渗水材料……“反规划”,最少干预,生存是第一位的……

在这些年轻人眼里,俞博士是个有魅力的人。他“敢说敢做,突破常规,又生活朴素。除了设计,什么都不关注。除了在一些必要场合他会换一身衣服,其他时候就和我们一样,一件T恤穿到只剩一层纱布。而不像一些设计师,作品首先是自己。”后滩公园设计建造初期,袁天远他们在荒芜场地上,一住就是八个月,“有时感觉支持不下去了,但博士一来,就感觉充了电,又可以精神饱满地干下去。”

庞伟的土人生涯已有八年,在他心里,俞孔坚仍然“不是一般人”。“他那么阳光,正面,向上。这么多年来不疲倦地开疆拓土,每取得一点成绩会发自内心地快乐。他‘空降’回来,完全没去学习处理各种游戏规则和潜规则,直奔自己的事情就去了。”他认为俞孔坚最重要的是“解决了景观工作的坐标系问题,在人的权力上前置了自然的权力空间”。

俞孔坚1998年通过说服解释注册到的“景观设计师”,2004年正式获得国家劳动保障部的认可成为我国的一个新职业,2005年央视焦点访谈以《新职业,新创造》为题对他及这个行业做了报道,到今天为止,全国注册景观设计师事务所已达一万多家。尤为不可思议的是,土人团队这些年做的项目,已有10多次获得国际大奖,诸如中山岐江公园,台州市“反规划”,天津桥园,秦皇岛的红飘带和滨海项目等等。2006年美国《时代周刊》以“自然的力量”为题报道了俞孔坚。俞孔坚本人,也多次作为优秀归国创业人员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

但是,这个偶像,这个行业的开拓者,在自己眼里,却仍然是个“边缘人”。因为他期待的学术上的突破尚未完成。俞孔坚说:“这十多年,我好像一直在撕一张网。好在现在网口越来越大了。”

他认为建筑设计、景观设计等领域,还存在着令人忧虑的知识落后,国内主流的旧有知识体系仍然制约着学科的发展,教科书仍然教学生用工程化、贵族化的办法对待河流及城市建设,而国外早已开始进行知识更新。已故杰出景观设计学教育家佐佐木半个世纪前就呼吁:“景观设计学正站在紧要的十字路口,一条路通向致力于改善人类生存环境的重要领域,而另一条路则通向肤浅装饰的雕虫小技。”所谓改善人类生存环境的领域,包括水资源管理、生物多样性保护、土地保护和管理、文化遗产保护等多方面。

是享乐与装饰,还是寻求生存之道?俞孔坚说,也许还要20到50年的时间,这个学科才能完成知识更新。

好在这个“边缘人”,并不以身居边缘而气馁,他用“边缘人”的方式耐心地工作着、影响着社会。

回国这些年,俞孔坚带领着北大景观设计研究学院和土人团队踏踏实实做研究、做项目;同时承担诸多社会责任,他长期作为建设部聘请专家,为市长讲课,他创办“景观中国网”,创办《景观设计学》杂志。他在世界多所着名高校进行巡讲,在国际大会发表演讲,宣扬生存的艺术、“大脚”之美。他曾个人出资把他的著作《城市景观之路——与市长们交流》寄送给了中国大约3000个市长和官员。这本书直指政绩工程的种种弊端:人迹罕至的宽阔大广场,疲惫的市民们却只能蹲坐在大片草坪边上的栏杆上……他温和地建议:为什么不用自然的方式,用野草?

200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了“新农村建设”,俞孔坚看到这个报告,立刻意识到,如果没有清醒的意识和警惕,在城市中发生的问题,将有可能通过新农村建设大规模地向乡村蔓延,自然河道消失,土地固化,被污染,雨水不能重新回到土地,地下水位下降,环境恶化……他给温家宝总理写了一封信,提出在新农村建设中应该重视的“国土生态安全问题”。这封信,总理批示后向建设部、环保局、文化部三个部门下发,最终,由环保局牵头,委托俞孔坚做全国性的国土生态安全格局研究。

“目前中国这么大规模的现代化建设,这么大盘子的城市化,我们的知识体系准备好了吗?哪个学科尝试来对这个过程中的人地关系有所交代?”——庞伟喜欢读点老庄,他说自己和俞孔坚的阳光比起来,要消极一些。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他好像比俞孔坚更理解俞孔坚,更说得清土人在中国景观界的位置。他说:俞孔坚已经算个名人了,但这名气还很单薄。在他的种种犀利言辞后面,在他做“土人”不做士人的选择后面,谁能看出有一个很大的文化取舍在其中?

俞孔坚批评士大夫和帝王园林在历史文化中的局限和畸形,伤害了不少热爱古典园林的人,但作为严肃的学术思想清理,把景观设计放到整体的文明活动之中来重新定位,有助于我们对过往文明的认识和对未来文明走向的辨析,不破则无以为立!

人不能失去那些赖以进化的东西

在我看来,俞孔坚的知识谱系中,有一种不多见的从下至上的贯通。从农村出生长大,到获得哈佛博士,重要的是他不曾迷失;从小感受过土地的温暖和大美,知道一切生命来自大地。当他学成归来打出“土人”的旗帜时,标志着他将以知识大树冠顶上攫取到的果实回馈童年情感、大地母亲。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个知识谱系,同时也成全了一种人格和道德的谱系。

问:“现在只要看到泥土和狼尾草,就会想到可爱的俞教授”——我看到网友在土人网上的一句留言。野草已经成为你的一个标志。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标志?而土人宝典里又有一条:“如果你没有任何感觉,就种树种树种树!”这矛盾吗?

答:不矛盾,可以说是一回事。种树或种草,看场地实际需要,根本上都是不错的,宝典里这句话强调的是不要去做那些无用的、多余的事。在没有感觉的时候,不要去做模纹花坛,不要去做古怪的雕塑,种树!我确实是有意选择野草作为我景观思想的一个符号,因为野草是与土地最相适应的植物。草本植物因为柔弱,相对来说更容易被园艺化,在传统园林中,最被扭曲的就是这一部分。野草与传统材料形成了强烈对比,草皮光鲜却大量耗水,野草却是做贡献。它是生产的,耐寒耐旱,饱含生物多样性。我也用树,但我不移植大树,小树苗也是很漂亮的,只要生机勃勃就是美的,移植大树是急功近利的文化观,栽种小树强调的是可持续发展。再说,鲁迅先生不也喜欢野草吗。(笑)

问:你曾发表过一篇文章,《续唱新文化运动之歌》,我也看见你被称为景观界的白话胡适之,你对五四新文化的认同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答:可以说是在寻找自己思想根源时发生的一个遭遇吧。当时胡适等一帮新文化人为什么提倡白话,反对文言?因为他们面临民族的生存危机,认为与普通民众生活隔绝的文言文不能承担民族振兴图强的职责。过去,景观设计学在定位上存在致命弱点,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把自己当做古老园林艺术的延续。园林是传统农业社会中文人士大夫阶层和贵族文化的产物,它搜集、远距离搬运奇珍异卉,忽略对当地生态的破坏,花高昂代价造一个自我封闭的小天地。在今天它有文化遗产的价值,但不能满足中国大规模城市化进程的需要。

我认为新文化运动提出的问题在文学领域可能解决了,但在其他领域还远没完成,或者根本没发生。城市和建筑领域,很可能就是封建文化最后的避难所。那么多人还怀有贵族的理想、土皇帝的梦想,他们通过仿造贵族房子、皇宫建筑,来达成自己的梦。在未来20年中,中国13亿人中的65%将成为城市居民,中国现有约660多个城市中,已有2/3面临缺水困境,几乎所有的城市及郊区河流已受污染;如果说古代的城市结构,还能支持10%的人享受着那种生活,那么当13亿人都要进行城市化梦想的时候,我们的生态资源是不能支持的。

问:人地关系是你景观设计理念的核心,但是在大学校园中种稻子,在城市中种野草,你觉得土人的理念是不是有些反城市化?

答:什么样的城市化?对自然界不计后果地索取、浪费、奢侈,是城市化吗?

我们现阶段城市中虽然也造了许多公园和绿地,但设计精神上还延续造园术,重观赏,不重实用,举例来说,就是造大量供观赏而不可以进入的花坛和草坪。进入后工业化时代后,人们环境意识崛起,已认识到人类的生存在受到威胁,景观设计需要重新认识、寻找生存的艺术,不仅从工业社会,还必须放眼更长久的农业社会。农业社会有两部分遗产,一部分是士大夫阶层的享乐艺术,另一部分是存在于底层的,关于生存的艺术;后者是永远不会过时的,是人类生存进化的根本。在洪涝干旱、滑坡灾害经验中、在城镇选址、规划设计、土地耕作、粮食生产方面,人类积累了大量的经验,人不能失去这些赖以进化的东西。

问:你的作品看似很寻常,同时又让人震惊。后滩的净化功能是寻常的,天津桥园你挖几个坑收集雨水来达到土壤净化,也寻常得让人震惊。这些作品都很便宜吧?

答:便宜有个新说法:低碳。低碳其实是很简单的事,低碳的本质就是节约。绿色技术和低碳,都不复杂,是商家的炒作让它显得代价高企。在景观设计领域,我理解低碳就是让自然做功,土地是有生产功能的,你不要剥夺它,土地有净化功能,也不要剥夺它,空气流动能带来降温,你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所以我提出解开自然的裹脚布,让自然的大脚做功。

问:如果把城市交给你,你觉得能解决城市化遇到的所有问题吗?

答:技术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观念和组织,需要人人都转变观念,要真正的尊重自然,崇尚简朴。

问:你这次除后滩项目获得ASLA杰出项目奖之外,还有天津桥园和秦皇岛滨海项目获得荣誉奖。一下有三个项目获奖,实在是匪夷所思。今年你又受聘担任哈佛兼职教授,我想起张永和五年前出任麻省理工建筑设计系主任,英国皇家特许建造协会今年的全球主席竟然是重庆的李世蓉……中国建筑设计界已经频频有人在国际舞台上成为领军人物,你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答:有些情况我不太了解,就景观设计这个领域而言,我觉得是因为中国的问题最严峻,水、粮食、能源、土地,都成问题,因此也成为最能应用景观设计知识的一个地方。可以这么说:是中国的现实给了我实践和不断进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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